憂愁猶豫皆乃疲人心之毒
故憤怒、絕望時而化做甘霖
止思量,罷憂擾
躬親棄決判是非,專念復仇大計
仿如冷冽機關
然要破絕望,要伏憤怒
端看人心立意
因而其取捨非鬼非機關
正為人之力
●
福島正憲——恐怕他已多年不曾如此——正從嘴裡逸出長長的嘆息。
這事發生在福島家別院里廳。四周不見他人身影。這是由於正憲想獨處,把人都屏退了。藩主發出既沉且深的嘆息模樣,可不能讓藩士們看見。
「恩仇……嗎?」
家老長尾和勝,最後咬舌自盡。
他是長時間侍奉福島家的親信武士。對正憲來說,他是跟自己最無隔閡的人。正憲一直認為自己對和勝的事瞭若指掌,而對方也對自己一清二楚。
不過……人心果然深不可測。
在正憲眼耳不及之處,和勝一直暗中和〈冥陣〉那幫人保有聯繫。
據說那伙人志在推翻德河政權而齊聚一堂。
真是痴人說夢。
事到如今還想顛覆大權,根本不可能。
和勝理應不會不明白其中道理——既然如此,他會做出那種事,大概出自說之以理亦枉然的強烈衝動。
恩仇——報恩與復仇。
正憲確實也是在豐聰家門下謀得官職的。已故的秀吉大人對自己有恩。
然而要現在的他拋去名下所有,著手勝算渺茫之事——正憲根本做不到。
是因為對恩仇太過執著,和勝才會失去理智嗎?
不對——
「……那才叫作武士吧。」
正憲嘴邊掠過一抹苦笑。
沒錯。武士就該像那樣。
不拘泥於勝算,而是賭上性命馳騁沙場。害怕喪命的話,一開始就不要參戰。正因有比性命還重要之物,武士才會踏上戰場。這正是武士之所以為武士的根本思想。
「人一老就不中用了嗎……」
自嘲的苦笑自正憲嘴角一閃而逝。
離開戰場後已經過去將近二十年了。
曾因病纏身而一度決定隱居。大阪之陣時也是一樣——他拒絕了豐聰的參戰請求,嫡子甚至還加入幕府方出戰。
那時,不知和勝心裡是做何感受。
如今已無人可問了。
不過——
「我等都曾經喪心病狂過。」
就像罹患熱病一樣,因統一天下的夢想起舞,四處征戰。
戰國武將這種生物——不對,是武士這種存在,或許都有某方面不太正常。當自己試著過與血腥無緣的生活時,這想法才如大夢初醒般竄進腦海。
正憲再一次吐出長長的嘆息。
接著——
「……有人……!」
家臣的叫喊聲自遠處傳來。
而蓋過其之聲響是——
「機關兵……」
——是機關兵的驅動音及腳步聲。
正憲皺著眉頭起身,一把拉開拉門……便看到中庭站立著一具機關甲胄。是前來做客的天部眾朽葉詩織——身邊那名副官所有。
至於另一具則是——部下前來報告先前脫逃,由鬼青年操縱的黑色機體。
「怎麼了——」
「福島大人!」
兵衛的聲音傳至整個福島宅邸。
「事態危急,請恕在下無禮!」
「……」
正憲已逐漸習慣這天部隊的冒然造訪,但對眼下舉止仍是啞口無言。居然搭著機關甲胄就進到中庭里來。精心整頓的中庭造景被弄得一團亂。
這麼說來,這中庭是和勝特意花下心思親手整頓的。
正憲腦海一角不經意地閃過這個念頭,但——
「先前提的〈冥陣〉,他們造出不得了的東西!」
兵衛的叫喊聲激烈得將那份感慨推離。
「大人旗下兵力,有多少就調多少!並請下令讓江羽港街的居民逃離!不疏散的話所有人都會喪命!」
「什麼……?」
危機在突如其來之際當頭劈下,令正憲雙眉顰起。
瞬間,他沒聽懂這句話的意思。
這男人究竟在說些什麼啊?
雖說是豐聰的殘黨,但不過就是躲在離島,暗中坐擁幾具機關甲胄罷了,事到如今別說是推翻幕府,就連拿下其中一個地方領土都是天方夜譚——正憲原先一直是這麼想的。
莫非這麼想太天真了嗎?
像在印證他的疑惑般——
「——主公!」
與方才想制止兵衛的家臣不同,此時有其他下人震驚萬分地跑了過來。
「恕屬下無禮——」
「夠了,什麼事!」
因驚愕而目瞪口呆的樣子讓人看到就難堪了。
正憲一面以憤怒掩飾表情,一面用帶著怒意的聲音問道。
瞬間,家臣瑟縮了下脖子——
「方才,江羽的漁夫們過來提報……!說有個高過一般身長兩倍的巨大異形機關兵正渡海朝這邊過來!」
家臣伏地叩首並高聲稟報。
●
「這裡很危險!快點逃去別的地方!」
詩織邊揮動〈升星〉的劍邊大喊著。
警告福島家、請求行動的任務已經交予兵衛……詩織全神貫注在疏散江羽居民一事。那具異形機關甲胄——乘坐在裡頭的機士反覆稱其「冥皇」——而它釋放出來的「力量」,不論機士或步兵都難以倖免。恐怕進到範圍內就會受其影響。那具機體一旦進到港都江羽,釋放力量後將會帶來什麼後果——想必會比離島的地獄繪圖更加駭人。
不過……
「快點!快點啊!快逃!」
居民們的反應卻相當遲鈍。
「什麼啊……這武士在說什麼傻話?」
「我飯都還沒吃呢。」
「我跟人約好在這兒碰面,哪有可能離開啊——」
「要說危險,武士大人的機關甲胄還比較危險呀——」
會有這種反應乃理所當然——突然跑來,沒有具體威脅擺在眼前,卻喊著要大家「快逃」,居民們不可能因此抱有危機意識。日常一旦深植人心後,將會超乎想像地頑固。要想讓人從那種想法中脫離,必須具備顯而易見、迫在眉梢……令人感受到現實的威脅。
單憑詩織一人……單憑她和〈升星〉,根本不足以說動。
儘管大家都感到驚訝,卻沒人在無跡可尋之下聽進詩織的警告。大多數人反倒露出詫異的表情,抬頭仰望〈升星〉。
旁邊還有曉月的〈紅月〉在,但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海面,沒有任何動靜。
緊接著——
「……來了。」
曉月喃喃自語道。
同時間——原本隔了段距離,朦朦朧朧地看不清楚的那隻怪物,此時卻能看見它現出鮮明的輪廓並朝這邊接近。
之前那股力量似乎還沒影響到這裡……若接近到足以帶來影響的距離,這市町肯定會掀起一場和離島那時完全不能相提並論的慘劇。
「你們快逃啦!」
詩織焦急地發出叫喊。
但依舊枉然——
「還在那裡磨蹭什麼。」
曉月不耐煩地說道。
下一刻——〈紅月〉有所行動。
他握住身上的武器,拔出那把巨大的刀,將刀刃反轉,接著一刀劈進附近的漁夫小屋。機關甲胄施展出的攻擊並沒有拿捏力道,將小屋屋頂狠狠地刨了個大洞。建材碎裂開來,飛了相當一段距離——接著在海面上掀起好幾道水柱,而後沉入海中。
簡單明了——再簡單明了不過的威力。
會將刀刃反轉,是因為比起單純的斬切,這樣更能引發嚴重破壞吧。
理所當然地——
「哇……哇啊啊啊啊啊啊!」
「噫噫噫噫噫噫!」
居民們先是呆了幾秒——之後便陷入慌亂,爭先恐後地逃離。
「曉月……你——」
「現在哪是管他人死活的時候。小心沒命。」
「……」
曉月說得不帶半點情面,但詩織聽了只是面露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