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何以置生於世
倘探求此道謂之生
再看命已註定者
必等同於生不得允
然赴死諸悖不順
虛無圄身更幽懼
既非生,亦非死
僅能徊徨於暮瞬一隙
空懷生魂永不得贖
●
福島正憲因戰功——更貼切點來說,是以性情粗暴兇猛聞名的武將。
當年靜岳一役,他使槍最先沖入敵陣,取首不落人後地討殺敵將,立下大功並躍身為靜岳七槍之一。自幼便在豐聰秀吉栽培下展露頭角,與石田光成等人同以豐聰家重臣身分服官,另一方面,跟文治見長的石田光成又水火不容……據說秀吉死後,他一度計畫襲擊光成,最後在德河家康的勸說下打消念頭。
雖然還立下其他戰功,但他這人蠻亂胡來的逸聞可不乏於耳。
正因如此——
「聽聞,殿下今日上午大顯身手。」
第三次了,會見詩織時,正憲除了譏諷外更毫不掩飾反感,以充滿敵意的目光利眼瞪視她。只消踏錯一步,對方似乎就會當場拔刀劈來。
不過……
「不,您過獎了。多虧那名青年在押解時很安分,人員才沒有出現傷亡——」
詩織鎮定地四兩撥千金,如是說道。
反倒是待在她背後的部下們,明明沒有遭正憲直眼瞪視,臉色卻鐵青一片。害怕正憲的成分不多,而是他們心裡明白,當正憲拔刀相向時,詩織搞不好會樂於接招。
「……這話說得還真謙虛。」
「哪裡。」
詩織面露微笑並搖搖頭。
正憲一度額冒青筋,瞪視她好一會兒——最後為了冷靜下來,他深吸一口氣說:
「我方有些家臣前至現場,據其稟報,該名青年似乎是鬼?」
「……鬼原本就渾身是謎,並無切確實證。該名青年是人是鬼亦有待商榷。」
倘若他真的是鬼,可得老老實實招來——儘管有這層壓力罩頂,詩織還是擺出毫不知情的樣子裝傻。
鬼都是很優秀的導術使,一般世人忌諱鬼,相反的,有權有勢之人會想暗中納為己用。優秀的導術師愈多,權水的生產量就愈高,所持機關獸或機關甲胄的運作率也會隨之提升。
「關於鬼的研究,幕府似乎視為機密吶。」
「……」
詩織笑得曖昧,八成被正憲說中了。
「我也沒親眼看過,但聽說鬼會使用超越導術的可怕術式,是相當怪異的存在?」
「除了是優秀的導術師外,與一般人並無其他差異。不僅如此,那名青年能通人話,應與狐狸妖怪一類有別。」
「……」
正憲不以為然地哼了聲。
與廢機令里明定的機關甲胄處置不同,關於鬼的處置,並無幕府明文,亦不受其裁判,僅在私底下暗引不成文法「除了官員,關於鬼之處置,不得妄加干涉」。
正因如此,正憲才以維持藩內治安、握有相關許可權為由,要求詩織把鬼交出來,而她又出詭辯「還未弄清是人是鬼」,見招拆招。
然而……
「不論真相為何,並無證據指出那隻鬼與先前的失蹤事件有關。既然如此,事關領內械鬥,裁判權當歸我這個藩主所有。」
「此話不差,但那人亦持有機關甲胄,還是將級甲胄。也就是說,其駐有能自律的職神,就算沒有機士搭乘,還是能採取一定程度的行動。萬一那人真的是鬼,將這個可能性也考量進去——」
「言下之意,莫非是質疑我藩壯士無法制伏那隻鬼?」
語氣聽來怒不可遏,正憲粗聲逼問。
「不,並無此意……」
「朽葉殿下所受的幕府之命是調查失蹤事件。其餘糾紛事項與我領內施政有關,已出朽葉殿下許可權。」
「……您說得是。」
話說到這,詩織終於肯讓步。
繼續惹毛正憲,詩織個人固然樂在其中——但以天部眾一員的立場來看,將難以達成幕府之命。調查失蹤事件,對詩織來說是種懲罰……幕府對此事並未多加重視,正因如此,若沒把這件事辦好回江渡,她實在無臉見人。
「關於那人的處置,就交由貴藩定奪吧。」
「嗯。」
正憲總算一臉滿意地點點頭。
由於個性粗蠻,造就單純的一面,情緒似乎來得快去得也快。
「話雖如此,亦無理可證那人與此次失蹤事件完全無關。基於這點,看守鬼的工作請務必算入我等。」
「唔……」
正憲再次面露不悅之色。
然而,話都說到這了又走回頭路討價還價,想必他沒有蠢到這種地步——正憲冷著臉,沉聲回道。
「……就隨你的意吧。」
●
那時——在福島宅邸旁的廣場上。
曉月正在接受兵衛調查。
「……」
刀遭人沒收,還被押到廣場中央的椅子入坐,但他身上並沒有銬著手鏡腳銬。只要導術師有那個打算,徒手就能破壞,故上銬不具任何意義。
取而代之,曉月正面有兵衛在,背後則有其他武士把守,手一直放在刀上,隨時可以拔刀。還不只這些,更有兩具起動中的機關甲胄待機在一旁。要是曉月有任何可疑舉動,肯定在他還來不及詠唱導術術言時,當下就會遭人問斬。
「還真是大費周章啊。」
曉月話中帶刺。
弦外之音在譏諷對方是「膽小鬼」——但別說那幾名武士了,就連兵衛都未因這點程度的惡言表現出一絲一毫激動反應。他反倒彎下腰,利眼探視曉月的臉並問話:
「先報上姓名如何?」
「……」
「曉月,職神這麼叫你對吧。字怎麼寫?」
「……」
「我是德河幕府軍西方部隊成員,天部眾九號——朽葉詩織的副官瀧織兵衛。與朽葉詩織同奉幕府之命,正在執行任務。」
「……」
「不說嗎?還是鬼不懂人話?」
「……」
儘管對方語帶挑釁,曉月還是保持沉默。
兵衛轉頭朝機獸車望去——話鋒一轉。
「真是具優秀的機關甲胄啊。」
「……」
「你應該知道廢機令吧?」
「……」
「——除非得到幕府許可,否則不得持有機關甲胄。機關將更是如此。可別說你不清楚此事喔。」
突然有人從側邊插話進來。
兵衛等人、曉月皆扭頭看向該處,詩織——除此之外還有福島家家老長尾和勝,兩人正朝這邊靠近。
曉月雙眼微眯,瞪著詩織瞧……
「非幕府直屬機士就強制收繳機關甲胄,而只要獲得許可,女人也能搭機關甲胄亂跑。真是群自私的傢伙。」
「大膽!」
有人因這番侮辱言詞勃然大怒,不是詩織本人,而是兵衛。
「居然對貴為天部的詩織大人口出惡言——」
「兵衛,沒關係啦。」
詩織臉上泛起苦笑,出言制止副官。
「他搬出那種態度,我反倒樂得輕鬆。」
「詩織大人……」
兵衛表情怔愣地呢喃道。
詩織筆直看向曉月——接著開口:
「說老實話,你很礙事。」
「……」
「我等身負幕府之命,特來此地調查多人受害的失蹤事件。若鬼在此現身,我等斷不能忽視。手裡握有機將就更嚴重了。你可明白我等立場?」
「……」
曉月先是嘆了口氣——接下來總算開口回話。
「……我叫胡堂曉月。跟你們幾個不同,並沒有為人稱道的堂堂來頭。」
「你是流浪者?」
「……正是如此。」
「原來是這樣啊?」
「……」
詩織點頭說道,在她背後的福島家家老則眯起雙眼。
不單只有福島家那麼想,鬼既是強大的導術師,同時還能成為優秀的間諜、密探。基於上述理由,比起合戰,如今權謀術策更能左右武家命運,據傳各家都在招攬優秀的導術師及密探,浪人更是首選。
「既然已經告訴你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