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不在何人
亦不為何事
單存於世便不得饒恕
無因無憑因此無法可赦
受人輕視,拳腳相向,冷言冷語——一逃再逃
捉住他人伸來援手
是為唯一救贖,無二赦免,存在之肯定
因此當其痛失援手
原為不得饒恕者,化身無法饒恕萬物之人
詛咒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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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螢白皎潔,灑下清冷光芒。
頭頂上方是一片無垠無際的天空。受又深又濃的暗夜渲染——絢爛繁星與皓月如此遙遠,天涯廣闊盡在不言中。
再怎麼伸手也摸不著天際。
有種蒼茫的虛無感,被束縛在地表上的自己如此無力,令人深深自覺到厭惡的地步。
男人——待在很深很深的洞穴里。
要找個東西貼切形容的話,大概就是水井了。這是個形狀細長的豎坑。然而,那不過是單看全體形貌後所下的形容。底部有個圓形廣場,其規模足夠蓋上一、兩間民房。
「啊……嗚啊……」
男人抬起頭望向頭頂的月色,發出聲音。
不過,他的嘴唇乾燥、布滿裂紋,從裡頭溢出的不是有意義之言語,而是近似野獸呻吟的聲音。男人早已失去理智。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或許是他的原貌也說不定。不論真相為何,男人只顧睜著失去焦距的雙眼眺望半月,整個人呆坐在原地不動。
坑底只有他一人。
不。只剩——這個男人。
男人四周散了許多屍骨。若為馴捕過野獸的獵師或百獸屋(註:日本於江戶時代出現的野味肉鋪),肯定能馬上發現這些並非獸類所有。
每根骨頭都是來自人類。
從骨盤的形狀來看,可以知道裡頭混著男人及女人的屍骨。
如此數量……約達百具。_
若找來善於洞察之人仔細觀察豎坑,或許會發現一件事。
事實上,這道豎坑愈往上去就愈往內平緩縮起。也就是說,豎坑的穴壁並非呈現垂直,而是彎成慢慢凹進去的形狀,酷似壺罐或瓶子。
理所當然地,裡頭的人企圖攀壁逃跑時,那道斜面就會阻礙他們。基本上,牆面已經沒什麼凹凸處了,想只靠指尖力道攀在上頭爬行近乎不可能。打從一開始,這道豎坑就設計成讓底部的人無法爬出。
就算沒有鐵格及木柵,這裡仍是個監牢。
不,應該說是牢籠才對。
意思是說,之中關的東西已經不能稱作人——而是禽獸了。
話雖如此……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這個豎坑裡什麼也沒有。
一旦被關進來,人們只能就地撒糞尿。就算能忍耐這點——這裡也沒有飲用水及食物。頭頂上方呈開啟狀態.所以或許能期待夜露或雨水,但就算有,若找不到盛裝的容器,還是無法保留多日。
因此……
「……喔喔喔……喔……喔喔……」
男人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骯髒而任憑指甲亂長的腳踏上白骨,男人卻絲毫不以為意。人類該有的尊嚴等等,恐怕他都早已忘卻其概念了。自己腳邊躺著的那些東西,對男人來說,不過是些食物殘渣罷了。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男人的雙手伸向頭頂上方。
這是因為他抬頭看見月亮,月亮前方橫掠過某種物體的關係。
有樣東西被繩子綁著並懸掛在半空中,是一隻雞。
似乎已經被勒斃了,雞沒有掙扎跡象。它變成一個單純的肉塊,無聲無息、無阻礙地自頭頂垂降下來。男人見狀便發出呻吟聲,伸長雙手激烈地來回擺動。
似乎等不及那東西降至眼前。
男人用枯瘦的腳跳動,在歷經好幾次失敗後,終於成功飛撲到雞的死屍上。筋紋明顯的手指扯下羽毛、撕裂雞皮,男人垂掛在雞的死屍上,操著色澤黃濁的齒牙,用力咬上它的肉。
「喔噗……呣……嗚噗……」
垂掛在繩子上,男人心無旁鶩地啃著雞。
當然了,雞並沒有事先放血,但男人反倒慶幸能啜飲鮮血潤喉止渴,還能啃肉充饑果腹。繩子逐漸往上拉,男人已經被拉到洞穴的極上端位置——不,是被釣起來的。
接著……
「——喔噗?」
好幾條細鎖鏈投到他身上,這景象就發生在下一刻。
鎖鏈前端有著鋼鐵鉤爪。這原本是漁夫拿來捕鯨用的道具,鉤爪會陷進獵物的肉里,讓獵物無法逃脫。獵物愈是掙扎,鉤爪就朝身體里陷得愈深,流的血亦會增加。獵物終究會筋疲力竭、任漁夫們擺布,這種獵法的過程就是如此。
「嘎啊!」
鉤爪刺進男人骨瘦如柴的身體里。
血液飛濺開來,男人扭動身體掙扎——但從四面八方投來的鉤爪深深陷進肉里,絲毫沒有鬆脫的跡象。鎖鏈也纏住男人的身體,愈收愈緊,奪去他的行動自由。
「啊嘎!啊,啊啊!嘎啊啊!」
男人邊咆哮邊躁動著。
然而,他最後還是無法擺脫鉤爪以及鎖鏈……男人完全被拉出洞穴,拖倒在荒涼干硬的地面上。
「嘎啊啊啊啊!」
他齜牙咧嘴地掙扎。
已經完全變成一頭野獸了。
掙扎的男人身旁,站有十幾道人影。
想必是他們釣起男人的。每個人都不例外,臉孔有大半栽進夜色里,長相也看不清楚。連是老是少、是男是女都無法區別。
不過——
「聞起來真臭。」
「就算是野獸,都比他好聞吧。」
「這還用說。因為他一直待在那個『壺』里。」
幾道人影交頭接耳起來。
但,男人已經不具理解他們話語的智慧了。那種東西早已毀壞在男人身體里,跟排放而出的糞尿一起流掉了。
男人維持被鎖鏈綁住的姿勢,就只顧著掙扎、嚎叫。
不過……
「活得好。」
在這群人影中,有個男人跨步出來。
受到月光照射,看似神經質、削瘦的臉龐朦朦朧朧地映照出來。年齡約莫四十歲左右。或許是映在臉上那看似臉譜的陰影使然,他的臉帶有一種相當凄慘的感覺。
他身上穿著和服外掛,腰際配刀,應該是名武士。
只要見到這身行頭,立刻知道該名武士身分極其高貴。
只不過……
「做得好,你活下來了。該給點獎勵才是。」
武士朝向男人,像在複述般說道。
這名武士的臉上有個特徵。
從額際出發、通過眉心並連往右頰——一道疤痕。
彷彿將臉分割成左右兩半似的,看上去很是凄慘。
「啜飲鮮血,啃食生肉,這是對生的執念,有如魔神在世。你那強烈的執念、勇猛的靈魂,堪為我等戰勇……!」
嘴角一扯——武士露出白牙笑了。
反之,男人將黃色牙齒磨得喀喀作響,一味地瞪視對方。
眼下已經不是可以成立對話的狀態了,但武士看上去完全不在意那種事。
「既然如此,就給你一具匹配的身體吧。」
這句話拋得我行我素、無視他人意願。
當然,武士並沒有等男人應答的意思——他愉悅地扭頭看向背後。
那裡有著……
「看著吧,跪拜吧。那可是你的嶄新骨肉。」
……一具異形物。
全身幾乎都覆蓋在陰影下,無法窺見細部——只能看出約略呈現人形。它坐在某樣東西上,看似將雙手置於腿部。
然而其手腳、身體的均衡性卻不若人樣。
四肢過長,末端過大。與身體一比,頭顯得過小。
最重要的是……整體過分巨大。
與生長在四周的草木一比,會發現它具備極不尋常的雄姿。光坐著就有這等差距。若站起來的話,身長肯定超過六十尺。
是否為巨大佛像等類。
再看仔細點,還能望見其腳邊有著疑似祭壇的東西。
那裡架著許多燭台,蠟燭上燃晃著幽幽細火。似乎還焚燒著類似香的東西,可以看見白色煙霧冉冉上升。
在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