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漂泊之人

錯不在何人

亦不為何事

單存於世便不得饒恕

無因無憑因此無法可赦

受人輕視,拳腳相向,冷言冷語——一逃再逃

捉住他人伸來援手

是為唯一救贖,無二赦免,存在之肯定

因此當其痛失援手

原為不得饒恕者,化身無法饒恕萬物之人

詛咒世界

半月螢白皎潔,灑下清冷光芒。

頭頂上方是一片無垠無際的天空。受又深又濃的暗夜渲染——絢爛繁星與皓月如此遙遠,天涯廣闊盡在不言中。

再怎麼伸手也摸不著天際。

有種蒼茫的虛無感,被束縛在地表上的自己如此無力,令人深深自覺到厭惡的地步。

男人——待在很深很深的洞穴里。

要找個東西貼切形容的話,大概就是水井了。這是個形狀細長的豎坑。然而,那不過是單看全體形貌後所下的形容。底部有個圓形廣場,其規模足夠蓋上一、兩間民房。

「啊……嗚啊……」

男人抬起頭望向頭頂的月色,發出聲音。

不過,他的嘴唇乾燥、布滿裂紋,從裡頭溢出的不是有意義之言語,而是近似野獸呻吟的聲音。男人早已失去理智。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或許是他的原貌也說不定。不論真相為何,男人只顧睜著失去焦距的雙眼眺望半月,整個人呆坐在原地不動。

坑底只有他一人。

不。只剩——這個男人。

男人四周散了許多屍骨。若為馴捕過野獸的獵師或百獸屋(註:日本於江戶時代出現的野味肉鋪),肯定能馬上發現這些並非獸類所有。

每根骨頭都是來自人類。

從骨盤的形狀來看,可以知道裡頭混著男人及女人的屍骨。

如此數量……約達百具。_

若找來善於洞察之人仔細觀察豎坑,或許會發現一件事。

事實上,這道豎坑愈往上去就愈往內平緩縮起。也就是說,豎坑的穴壁並非呈現垂直,而是彎成慢慢凹進去的形狀,酷似壺罐或瓶子。

理所當然地,裡頭的人企圖攀壁逃跑時,那道斜面就會阻礙他們。基本上,牆面已經沒什麼凹凸處了,想只靠指尖力道攀在上頭爬行近乎不可能。打從一開始,這道豎坑就設計成讓底部的人無法爬出。

就算沒有鐵格及木柵,這裡仍是個監牢。

不,應該說是牢籠才對。

意思是說,之中關的東西已經不能稱作人——而是禽獸了。

話雖如此……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這個豎坑裡什麼也沒有。

一旦被關進來,人們只能就地撒糞尿。就算能忍耐這點——這裡也沒有飲用水及食物。頭頂上方呈開啟狀態.所以或許能期待夜露或雨水,但就算有,若找不到盛裝的容器,還是無法保留多日。

因此……

「……喔喔喔……喔……喔喔……」

男人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骯髒而任憑指甲亂長的腳踏上白骨,男人卻絲毫不以為意。人類該有的尊嚴等等,恐怕他都早已忘卻其概念了。自己腳邊躺著的那些東西,對男人來說,不過是些食物殘渣罷了。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男人的雙手伸向頭頂上方。

這是因為他抬頭看見月亮,月亮前方橫掠過某種物體的關係。

有樣東西被繩子綁著並懸掛在半空中,是一隻雞。

似乎已經被勒斃了,雞沒有掙扎跡象。它變成一個單純的肉塊,無聲無息、無阻礙地自頭頂垂降下來。男人見狀便發出呻吟聲,伸長雙手激烈地來回擺動。

似乎等不及那東西降至眼前。

男人用枯瘦的腳跳動,在歷經好幾次失敗後,終於成功飛撲到雞的死屍上。筋紋明顯的手指扯下羽毛、撕裂雞皮,男人垂掛在雞的死屍上,操著色澤黃濁的齒牙,用力咬上它的肉。

「喔噗……呣……嗚噗……」

垂掛在繩子上,男人心無旁鶩地啃著雞。

當然了,雞並沒有事先放血,但男人反倒慶幸能啜飲鮮血潤喉止渴,還能啃肉充饑果腹。繩子逐漸往上拉,男人已經被拉到洞穴的極上端位置——不,是被釣起來的。

接著……

「——喔噗?」

好幾條細鎖鏈投到他身上,這景象就發生在下一刻。

鎖鏈前端有著鋼鐵鉤爪。這原本是漁夫拿來捕鯨用的道具,鉤爪會陷進獵物的肉里,讓獵物無法逃脫。獵物愈是掙扎,鉤爪就朝身體里陷得愈深,流的血亦會增加。獵物終究會筋疲力竭、任漁夫們擺布,這種獵法的過程就是如此。

「嘎啊!」

鉤爪刺進男人骨瘦如柴的身體里。

血液飛濺開來,男人扭動身體掙扎——但從四面八方投來的鉤爪深深陷進肉里,絲毫沒有鬆脫的跡象。鎖鏈也纏住男人的身體,愈收愈緊,奪去他的行動自由。

「啊嘎!啊,啊啊!嘎啊啊!」

男人邊咆哮邊躁動著。

然而,他最後還是無法擺脫鉤爪以及鎖鏈……男人完全被拉出洞穴,拖倒在荒涼干硬的地面上。

「嘎啊啊啊啊!」

他齜牙咧嘴地掙扎。

已經完全變成一頭野獸了。

掙扎的男人身旁,站有十幾道人影。

想必是他們釣起男人的。每個人都不例外,臉孔有大半栽進夜色里,長相也看不清楚。連是老是少、是男是女都無法區別。

不過——

「聞起來真臭。」

「就算是野獸,都比他好聞吧。」

「這還用說。因為他一直待在那個『壺』里。」

幾道人影交頭接耳起來。

但,男人已經不具理解他們話語的智慧了。那種東西早已毀壞在男人身體里,跟排放而出的糞尿一起流掉了。

男人維持被鎖鏈綁住的姿勢,就只顧著掙扎、嚎叫。

不過……

「活得好。」

在這群人影中,有個男人跨步出來。

受到月光照射,看似神經質、削瘦的臉龐朦朦朧朧地映照出來。年齡約莫四十歲左右。或許是映在臉上那看似臉譜的陰影使然,他的臉帶有一種相當凄慘的感覺。

他身上穿著和服外掛,腰際配刀,應該是名武士。

只要見到這身行頭,立刻知道該名武士身分極其高貴。

只不過……

「做得好,你活下來了。該給點獎勵才是。」

武士朝向男人,像在複述般說道。

這名武士的臉上有個特徵。

從額際出發、通過眉心並連往右頰——一道疤痕。

彷彿將臉分割成左右兩半似的,看上去很是凄慘。

「啜飲鮮血,啃食生肉,這是對生的執念,有如魔神在世。你那強烈的執念、勇猛的靈魂,堪為我等戰勇……!」

嘴角一扯——武士露出白牙笑了。

反之,男人將黃色牙齒磨得喀喀作響,一味地瞪視對方。

眼下已經不是可以成立對話的狀態了,但武士看上去完全不在意那種事。

「既然如此,就給你一具匹配的身體吧。」

這句話拋得我行我素、無視他人意願。

當然,武士並沒有等男人應答的意思——他愉悅地扭頭看向背後。

那裡有著……

「看著吧,跪拜吧。那可是你的嶄新骨肉。」

……一具異形物。

全身幾乎都覆蓋在陰影下,無法窺見細部——只能看出約略呈現人形。它坐在某樣東西上,看似將雙手置於腿部。

然而其手腳、身體的均衡性卻不若人樣。

四肢過長,末端過大。與身體一比,頭顯得過小。

最重要的是……整體過分巨大。

與生長在四周的草木一比,會發現它具備極不尋常的雄姿。光坐著就有這等差距。若站起來的話,身長肯定超過六十尺。

是否為巨大佛像等類。

再看仔細點,還能望見其腳邊有著疑似祭壇的東西。

那裡架著許多燭台,蠟燭上燃晃著幽幽細火。似乎還焚燒著類似香的東西,可以看見白色煙霧冉冉上升。

在這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