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恩仇的殘像

逝者不復歸

世人皆明此理

善利言行暗藏難抑心火

呻吟,喘息,苦郁若狂

倘窮盡掙扎仍不得前行至明日

必先拋除枷縛己身之過往

仇敵當前卻說之以理

愚蠢至極

沿著海岸綿延的松樹茂郁成林。

用以抵擋海風而密集種植的松樹群中,彷彿藉此藏身般——一台機關獸車就停在這。

基本構造跟普通的馬車、牛車沒什麼太大差別。不過,貨艙卻比那些大上許多,長度也更長,上頭還造了屋頂。與此匹配,拉貨艙的是兩隻狛犬(註:混合狗和獅子的特徵,神話虛擬出的神犬,負責看守神社)型機關獸。

身姿比牛馬大上兩倍,看起來相當具威嚴感。

只原之戰後過了二十年有餘——隨著導術機關普及至民間,由機關獸拖曳的貨車愈來愈常見。儘管如此,在鄉野間突然撞見機關獸車時,還是會有不少人嚇到腿軟。機關獸有著鋼鐵製成的肉身,就算安分地待在一旁,模樣還是讓人膽戰心驚。

不過,這台機關獸車藏身松林,刻意停放在這裡,是避免驚動往來旅人及商人——這麼想就錯了。

「……」

貨艙上方有道人影。

看上去並沒有其他人在,可見這個人應該是機關獸車的持有者。

這名人物身披蓑衣,斗笠壓低至眼緣,一身打扮似乎害怕自身真面目暴露於他人眼底。刀具放置在身側,手肘至前腕纏著鑲有鐵片的手甲,顯然並非農夫或漁民身分,然而,若斷言他只是名武士——那副模樣又有些可疑。

除此之外,他身旁還散亂著吃剩的乾飯、啃剩的薯干,另外還丟著兩柄空空如也的竹水筒。看樣子,這個人一直在機關獸車上,很長一段時間不曾移動過。

有樣東西自斗笠下伸出,是一根望遠鏡。

看他的舉動,似乎在監視位於遠處的某樣東西……

「呵……哈哈……」

突然間——那道人影放下望遠鏡。

廬山真面目顯露而出,是張意外冷靜沉著、容貌端整的年輕臉龐。

若單看他的五官,說是清秀也不為過。然而那對眼眸當中,目光總顯得有些兇惡,再配上眉間刻劃的那幾道直豎皺紋,給人一種老在瞪人的感覺——就像出鞘的利刃,鋒利的氛圍令人不敢輕易接近。

他有著枯葉色的頭髮——若稱為黔發則顯得顏色偏淺,瀏海間隙里透出了暗色頭巾。按估算,這頭巾八成是鑲有鐵片的缽金(註:縫在布條上、系在額前的護甲)。

是武士中很常見的一種打扮。

不。或許該說——常見於往昔。

近年來,已好一段時日不曾有過大規模戰役,如今身披這副戰場戎裝的人並不多見。因為太重了,如今已是武士將真刀換成竹刀配著行走也並非罕事的時代了。

「哈哈哈哈哈……」

似乎忍俊不住,那名年輕人的唇縫裡流溢出了聲音,是笑聲。

然而聲音聽起來……卻蘊含著一種陰沉氣息。憤怒、怨恨、憎惡,裡頭滿是這類情緒,是道混濁不已的笑聲。

「哈哈哈哈……!」

缽金下的雙眸——兩隻眼睛含著暴戾之氣。

如果是個孩子,大概被他一瞥便會哭出來,就是那樣的眼神。

「……九十九眾。」

他忽然止住陰沉的笑聲,低聲咀嚼這幾個字——年輕人轉動倍率調整器,再次將望遠鏡貼到臉上。

「總算……總算找到了……!」

望遠鏡透鏡映出的光景——遙遠的彼方,漂浮於大海上的一艘船。

八成是載運貨物的船隻。甲板上堆著幾隻木箱,上頭還綁著繩子。除此之外,還有一些水手在那之間忙碌穿梭。

不只這些……混在那群水手之中,還有名看上去很突兀的人物。

處在東跑西顛的水手之間,就只有該名人物看上去泰然自若,定定地站在船頭一帶。途中他並沒有跟水手們交談的跡象,所以應該不是船長。最重要的是,那身打扮一點都不像海上男兒。

那名人物身上穿著以白色為基調的服飾,上半張臉更戴著疑似面具的東西,沒辦法看清長相。不過.從他的身高及肩寬、脖子的粗細來看,可得知是名偉岸挺拔的男子。或許是身著白色服裝的關係,給人一種修行者的印象——但他沒有拿錫杖,腰上插著一大一小的刀,從這點來看,他應該是名武士。

只不過——他的右手。

手背上刺著一個墨黑的「白」字,非常醒目。

百數減去一便為九十九。

也就是說……

「——琴音。」

拿掉斗笠,扯去蓑衣,一腳踢開乾飯及水筒,年輕人站起身。

他的衣裝打扮終於展露出來。

內著灰色衣料,上頭披著暗紅色——令人聯想到乾涸血跡的上衣,再用黑革系帶綁住。兩側肩頭縫著與手甲同款的黑革裝甲,膝蓋以下也不例外,套著材質像是鋼製的足甲。

若要說的話.他是身著輕裝.然而那果然是上戰場之人才會穿著的行頭。

「——是。曉月大人。」

對方回應青年的叫喚——只有聲音。

聽得出是年輕女子的聲音,但四處都找不著她的身影。或許是在機關獸車內部,貨艙之中也說不定……

「我找到了。出發吧。」

青年打開貨艙的鐵制門扉,動作輕快地滑到裡頭。

「——遵命。」

女子答道,依然不見人影。

取而代之的是——嘰哩嘰哩、喀啦喀啦,某種疑似鋼鐵機關的東西開始動作並發出聲響,從貨艙裡頭緩緩爬行出來。

接著……

「……〈紅月〉,出動。」

貨艙的屋頂朝左右大開。

從那個地方——動作悠然、渾身漆黑的巨型鎧甲武士站起身,就發生在下一瞬間。

喀咚——鹿威(註:日式庭園中常見的竹筒機關)敲出聲響。

清脆的聲音滲進廣闊的庭園裡。庭園使用岩石、砂粒及一些綠意造景,呈現出宛如水墨風情的景觀。比起繽紛華美的感覺,庭園主人想必更喜歡枯雅閑寂。在武家的庭園裡,這類型造景偏好相當多。

進到庭園深處,可以看見武家宅邸坐落於此。

那是一棟很大的屋子。庭園也好、宅邸也好,雖然品味樸素,但主人握有相當權勢,見了此宅邸便能明了。

阿藝暨備後國——俸祿計五十萬石的太守福島正憲。

這裡便是福島家的宅邸。

「——承蒙各位遠道而來,至我阿藝藩。」

敞開著紙拉門扉面向庭園的廳間——足足有二十個榻榻米大,裡頭分成上座及下座,數人相對而坐的情景一覽無遺。

「總之,旅途漫漫難免疲憊,儘管在我宅歇息。」

如此宣告的,是居於上座的壯年男子。

粗壯的脖子上端著四角臉,整體面相看來粗野、嚴峻。

姑且不論用詞遣字,語氣上也給人隨意的感覺,跟他的面容搭在一起,就是有種粗魯的印象。不過——以生長於漫長戰國時代的武將而言,這樣的人物並不稀奇。

隨侍在正憲身側的老武士——福島家家老(註:家臣之長)拍擊手掌。

裡頭的拉門打開,端著茶點的女侍們相繼進入。實質剛健雖為基本之道,但他們八成還是極盡奢華之能事招待客人。在領主地盤上端出太過粗糙的茶點,實在有失體面。

不過……

「您的好意,我等實在不敢當。」

端坐在正憲正面的客人,瞥了眼女侍群後搖搖頭。

「事實上,我們幾個有幕府之命在身,實在沒閑功夫悠哉歇息。」

回答這句話的是——一名年輕女子。

從她手上纏著手甲,身旁放著刀看來,應該是名武士。

然而她身上的裝束,樣式跟武士服有著極大落差。

女子身上穿著設計像巫女服、白黑相間的衣裝,刀看上去也非常人所能役使——刀身長到讓人懷疑只是在虛張聲勢,感覺光拔個刀可能就得花上不少時間。

和以實利為優先的實質剛健正好相悖。那身打扮的配色雖很樸質,另一方面卻又毫不吝嗇地展露腿部及肩膀肌膚……有些地方還很像這幾年市井越發常見的「傾奇者」(註:意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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