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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十月後的第一個星期日,我從第一次利用的車站乘上了巴士。奶油色的車身,搭配上柔和的水藍色線條,和我住的城市裡賓士的巴士是同一種設計。但是到達目的地前的站名,我沒有一個聽過。
路線的號碼和發車時間,都是安達用郵件指示的。我一坐上巴士,便看到她佔據了後面數來第二排座位的窗邊,翻開文庫本閱讀著。文庫本沒有包書皮。我確認了封面,看來似乎是詩集。
我在她旁邊坐下,問道:
「你喜歡詩嗎?」
「這個嘛……」
安達煩悶地歪著頭。
「正因為不知道,我才想讀讀看。反正二手書只賣一百圓。」
「這樣啊。感想呢?——」
「還不差。但是,所謂的詩集,感覺很矛盾。」
「哪裡矛盾?」
「我覺得詩不應該是被集合起來的東西。被收錄在一本書中,總覺得很不自然。應該要撕破頁面、讓其散落各處,再不經意地拾起其中一段來閱讀。這樣不是比較好嗎?」
「真是詩一般的感想呢。」我如此說道。
而安達只是一臉無趣地哼了一下。
她將文庫本往下翻了一頁,於是我也閉上了嘴。巴士搖晃著沉重的車身,爬上坡道。有些坡道即使知道還得再往下,卻還是不得不爬上去,或許也能說巴士饒富詩意呢。當然這只不過是牽強附會罷了。
我們預定要和一位名叫秋山的人見面。
年齡似乎比我們大一歲。雖然連對方的性別也不曉得,但安達推測他恐怕是男性。
秋山,是曾經見過魔女的人。
安達似乎已經和他——雖然不知道性別,但暫且先用「他」——以郵件聯絡一個月了。秋山正在尋找見過魔女的人,而預定由我來擔任這個角色。
我是如何和魔女見面的,又是如何和魔女進行對話的……安達說這些瑣碎的情節就交給我。我打算毫無虛假地說出自己的體驗,雖說內容應該無法回應秋山的期待——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身旁的安達闔上了文庫本。
「你想知道我想捨棄的東西嗎?」
我將視線移到她身上。她也看著我,並露出微笑。
「我們一開始見面時,你不是問過我嗎?」
我搖搖頭。
「你不想說的話也沒關係。我也不是非得知道不可。」
「但只有我知道你想捨棄的東西,還是很不公平吧。而且我也聽了很多你以前的故事。」
「我並不認為所有事都必須符合公平。多虧了你——今天才能見到秋山。雖然說了一長串自己的事,並不是什麼開心的事,但還是有其充分的價值。」
「那就好。」
安達喃喃說道,似乎有些不滿。
「我實在搞不太懂你到底在想些什麼。雖然這只是自誇,但我覺得自己看人的眼光還滿準的。猜別人是狗派還是貓派時,我從來沒有猜錯過喔。很厲害吧?」
「真厲害啊。那你覺得我是哪邊?」
「兩邊都不是吧。但不管我說是哪邊,你都會說我答對了。猜中了嗎?」
她歪下頭。
真是可惜。真要說起來,我比較喜歡狗。但就算別人說我是貓派,我也會點頭同意,這點倒是說中了。日常對話中,真相根本不重要。
「正是如此。」
我露出笑容。
安達輕輕地推了一下眼鏡的鼻樑部分,就這樣把右手抵住嘴邊。
「從我這雙有眼光的眼中看來,你似乎並不信任我。」
「沒有這種事。或許是因為我不怎麼親切,你才會以為我在懷疑你吧。」
「你不是總是笑容滿面的嗎?不過算了,我也不是對此有什麼不滿。只是這種狀況很特殊。」
「你很容易受人信任嗎?」
「應該說,大多數的人都沒辦法毫無理由地一直懷疑他人吧。我並不是支持性善說,只是一直懷疑別人很累吧?我們相遇以來已經一個月了,這段期間有碰面也有用郵件聯絡。通常這樣集中力應該會用盡,而決定先相信對方再說吧?」
「一點也沒錯。我並不是懷疑你,真的。初次見面的時候我的確有所警戒,但現在我已經把你當成一起尋找魔女的同伴了。」
「你的話簡直假到了純凈的地步。」
安達樂呵呵地笑了起來。
「我所謂的不信任,是指不管我做出多麼嚴重的背叛,你似乎都不會感到驚訝。不只不會生氣,甚至不會有一絲厭惡。」
「什麼樣的背叛?」
「這個嘛。比如從巴士下車後,我的同伴一涌而出將你團團圍住,亮出小刀,搶走你身上所有的錢……之類的。」
「要是你做了這種事,就算是我也會心情不好的。」
要向警察說明事情的原委好像很麻煩。基本上我討厭所有麻煩的事。
安達用手中的文庫本,扇著我的臉。
「不管怎樣,我想再受你信賴一點。」
「你這麼說讓我很傷腦筋啊。我該怎麼做才好呢?」
「這個嘛——說得也是。由你提出三個疑問,不管什麼我都會老實回答。所以你就試著提出可以信任我的問題吧。」
「一時之間想不出來啊。」
「再想一下嘛。」她笑著說。「什麼都可以唷?問我晚上睡覺時穿什麼也可以。」
「那第一個問題就這個吧。」
「實在是很害羞耶。」
「哦,真讓人好奇。」
「國中時的運動服啦。深綠色的,胸口還綉上了姓氏。」
「似乎很適合你。」
「你在嘲笑我嗎?」
「沒有這種事。男高中生真心覺得可愛的,是適合學校指定運動服的女孩子。LIZ LISA的連身洋裝和Vivienwood的項鏈都比不上。」
「那就好。」
安達皺著眉頭——似乎還無法接受。
「第二個問題呢?」
在她的催促下,我思考著。
下一個問題直接湧現了出來。
「你為什麼想取得我的信任?」
「你這樣問我也很傷腦筋耶。既然我們要一起尋找魔女,比起被懷疑,被信任的感覺比較好不是嗎?」
「原來如此。」
這個回答雖然無法讓人輕易相信,卻也沒有懷疑的根據。
「那麼,第三個問題。」
我凝視著安達。
很可惜,我對自己看人的眼光並不那麼有自信。即使如此我還是仔細地觀察著她的表情,裝出一副很認真的樣子。
「你真的認為魔女存在嗎?」
一般情況來想,高中生是不可能相信魔女真實存在的。
安達困擾地皺起眉頭,並笑著回答:
「我也不知道,但我希望她存在。」
「說得也是。」我點點頭。
安達是否老實地回答了所有的問題呢?
我當然是不可能知道的。
秋山指定為見面地點的是一間小小的圖書館,外觀看來和住家沒有兩樣。勉強像是公共設施的地方,就只有採光良好的玻璃門,與貼在上面的海報而已。
「我們預定在這裡見面。」
安達指著入口旁的長椅。長椅旁設置了一台自動販賣機。
「到約好的時間大約還有十分鐘。你可以在這裡等一下嗎?」
「你呢?」
「秋山說他想先和你兩個人對話,我會在裡面消磨時間。」
「我知道了,就這樣吧。」
「那麼,好好辦唷。」
安達走進了圖書館。
坐上長椅的我無事可做,只好暫時盯著貼在玻璃門上的海報來度過這段時間。海報的種類很多元,有慈善募款即將舉辦的通知,也有講述安全帶必要性的海報,還有鯨魚秘密展的導覽。小心火燭的海報,似乎是在國中生大賽中取得最優秀獎的作品。全黑的背景中畫著一棟燃燒的房子,直白地表現出了火災的恐怖感。
我仔細地閱讀寫在海報上的每一個文字。就在我把不打算參加的活動日期都徹底背起來時,我聽到了腳步聲。
一名少女正朝我走近。是一名和我差不多歲數、身高很高的少女。她的左眼下方有一顆小小的淚痣,或許是因為這樣——她給人帶來一種有點悲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