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即使那是片虛假的潔白 第三話 看著遍體鱗傷的英雄,究竟有誰能笑得出來

1 七草 晚上七點

窗戶的另一頭傳來了更加壯大的歡呼聲。

聖誕派對似乎開始了。

佐佐岡一副冷靜不下來的樣子,不斷四處張望著。他先看向窗戶、再看向我,再看向腳邊,然後又看向我。

「喂,跟蹤狂是怎麼回事啊?」

他就像是看了一出被稱作喜劇的悲劇一般,不知道該做何反應。最後只好勉強露出笑容。

「你應該知道,我得早點把弦送過去才行吧?」

我也不打算耗上那麼多時間。

「可以告訴我,你遇到音樂家以後做了什麼事嗎?」

「你為什麼想知道這個?」

「拜託你,簡單地說就行了。」

佐佐岡一臉無奈地開始說明。

這座島上的「音樂家」,是食犧獸食堂的店長。但是她很早以前,就把自己的小提琴給了豐川——那名少女就是佐佐岡打算贈送弦的對象。然後佐佐岡遇到了班長,她便把小提琴的E弦送給佐佐岡當禮物。

「為什麼班長會有小提琴的弦?」

「我也不太清楚,她說是堀給她的。」

「堀?為什麼她會有?」

「那種事我也不曉得啊。喂,可以了吧。」

可以了嗎……?

我意識到了口袋中的美工刀。只要用了它,就能強硬地讓事情結束。

我用塞進口袋裡的手指指尖,實際觸碰了那個堅硬而冰冷的物體,並想像將它的刀刃推出來的樣子。我想像著佐佐岡會露出什麼表情,說些什麼,然後我又會回答什麼。

想像的結果,相當令人悲傷。

但是就這樣讓佐佐岡進入宿舍,那也會同樣令人悲傷。

我嘆了一口氣,將手從美工刀上移開。

最後我所選擇的,是各方面意義上都不正確的方法。我自己也不清楚原因,或許是因為我不想把佐佐岡從「主角」的位置上拉下來吧。我對於自己竟然做了如此殘酷的選擇感到很不可思議。雖然我不是個聖人,但我以為自已至少還存有一點溫柔。

也就是說,我決定向他說出真相。

「那個叫豐川的女孩子,找班長商量了一件事。她說自己可能被人跟蹤了,而那個跟蹤狂掉了一頂聖誕老人的帽子。」

我指著頭上戴著的聖誕帽問:

「就是這頂帽子。你知道聖誕節的七大不可思議嗎?」

佐佐岡點點頭,他的話遠比平時來得少。

「大致上知道,不過細節並不清楚。」

「雖然並不完全,但其中一個傳聞,『實現戀情的聖誕老人』成為現實了。讓我們來確認一下七大不可思議的全貌吧。」

「那種事有必要嗎?我是說……因為我現在,正要把E弦送過去……」

「有必要。」

因為這全是關於一根小提琴弦的事。

「七大不可思議的傳聞中,只有逃到島上的技術高超的駭客是例外。這個傳聞比七大不可思議更早出現,並單獨傳了開來。駭客的傳聞之後,另外六個傳言被追加創造了出來,然後形成了七大不可思議。」

「然後呢?」佐佐岡催促我講下去。

我點頭並繼續。

「七個傳聞分成了兩種類型。其中一種,是將原先就存在於這座島上的其他傳聞納入的模式。例如聖誕夜必定會下雪,這似乎是真的。還有魔女的手下會聚在一起舉行聖誕派對也是。魔女的手下混進了島上的居民之中,這似乎是從以前就有的傳言。另外就是剛才說的,駭客的傳聞。」

佐佐岡似乎漸漸對這個話題產生了興趣。

他雙手抱胸,用認真的表情點點頭。

「另外四個呢?」

「另一種類型,是能夠人為重現的傳聞。一定會掉落的手套,以及供奉著聖誕蛋糕的墳墓。實際上海邊的地藏菩薩前真的掉了一雙手套,墓前也被供上了聖誕蛋糕。」

這種事,任何人只要心血來潮,都能將其變為現實。花費的時間和金錢應該都不會太多。

「那麼,聖誕老人跟蹤狂,也是某個人重現出來的啰?」

「我認為可能性很高。」

「弦也是?」

他用瞪視般的眼神看著我。

「她的E弦會斷掉,也是因為七大不可思議?」

一定會失敗的演奏會。

那也是七大不可思議的其中之一。

我搖搖頭。

「雖然再怎麼說這都只是我的推測……但是,我認為事情可能正好相反。」

為什麼聖誕節七大不可思議會被創造出來?能讓人接受的理由,我只想得到一個。

「是為了切斷小提琴的弦,才創造出七大不可思議的。」

為了要混進某個真正想傳開來的傳聞,七大不可思議才會被創造出來。

而那個傳聞,便是一定會失敗的演奏會。

重現手套和聖誕蛋糕沒有任何意義。聖誕老人跟蹤狂最終也沒有把她帶走。在漫長的對話中,我一直仔細地觀察佐佐岡的表情。若是他已經察覺我想說的話,那麼我就會中止這段對話。

但是佐佐岡似乎還沒有辦法理解正題。他既不沮喪也不失望,眼神中反而燃起一股熾熱的怒意。

「到底是誰做了這種事?」

他看起來雖然很輕浮,但腦子轉得很快。我都已經說到這個地步,他卻還沒察覺真相,令人感到很訝異。

或許,他是本能地在逃避某個結論也說不定。又或者,他是希望由我講到最後——是你開頭的吧。給我負起責任說到最後啊——就像這種感覺。

我回答了:

「就是豐川同學喔。」

沒有別的可能性了。

跟蹤狂和演奏會,沒有像手套和蛋糕那麼容易重現。而那兩個傳聞的受害者都是同一名少女,如此一來就幾乎能確定了。

就是她自己創造出了七大不可思議,並將其重現的。

為了切斷小提琴的弦,為了中止演奏會,為了被捲入聖誕夜裡發生的不可思議事件里。

我將頭上戴著的聖誕帽拿了下來。

「是她自己把弦切斷,並裝作撿到這頂帽子的。既沒有詛咒,也沒有聖誕老人。一切都是謊言。」

佐佐岡的臉上,終於失去了表情。

他輕輕觸碰左耳,按住戴在那裡的耳機。他近乎膽怯地,仔細凝視著手中的E弦。

「那麼,一切都是沒有意義的嗎?」

光是聽見佐佐岡沙啞的聲音,就讓我心痛地想搗住耳朵。

向他傳達真相,絕對不是正確的。要是強硬地奪走弦,用美工刀切碎它就好了。要是像那樣暴力地結束這一切就好了。

即使如此,我還是表明了一切。肯定是因為真邊由宇在這座島上的關係。因為她,我變得無法捨棄完美而美麗的結局。這就如同以純白為目標的混色悲劇一般。我再一次,被囚禁於那無法抵達的顏色之中了。

「我,為什麼……」

佐佐岡一步又一步地朝我走近。

然後,他從我的手中粗暴地搶走聖誕帽。

他凝視了帽子和E弦一段時間。

「為什麼這麼無趣啊……」

他用逐漸消散的聲音喃喃說道,並低下了頭。

他把兩樣東西一起丟到了地上。

我思考著。

今天一天,佐佐岡是個英雄嗎?

至少,他是誠摯地想做一件正確的事。他的行動力超乎我的意料之外。若不是身邊有真邊由宇這個特例,我應該會打從心底感到驚訝,也會認真地尊敬他吧。

但是,以我個人的價值觀來說,佐佐岡並不是英雄。

是因為他的一切行動都是為了自己嗎?不是。我甚至認為,比起博愛的精神,為了個人任性的願望而幫助他人,才更像個英雄。那麼是因為他沒能達成目的嗎?也不是。對我來說英雄是一種規則般的存在,而不是一種結果。

我無法稱佐佐岡為英雄的原因,只有一個。

因為他在最後放棄了。

因為他像現在這樣,低頭蹲下,停止前進了。

或許真邊由宇帶給我的影響實在太大了吧,我不由得就會拿她來比較。我忍不住會想:如果是她的話就不會這樣。

比如說,若像今天這樣的故事發生了。

她為了一名少女而尋找著小提琴的E弦,也面對了許許多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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