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一九八六年.3

無邊無際的人群正蜂擁而來,一把砍刀將他們的腦袋紛紛削上天去,那些頭顱在半空中撞擊起來,發出的無比的聲響,彷彿是巨雷在轟鳴。聲響又在破裂,破裂成一小塊一小塊的聲音,而這一小塊一小塊的聲音又重新組合起來,於是一股撕心裂膽的聲音巨浪般湧來了。破碎的頭顱在半空中如瓦片一樣紛紛掉落下來,鮮血如陽光般四射。與此同時一把閃閃發亮的鋸子出現了,飛快地鋸進了他們的腰部。那些無頭的上身便紛紛滾落在地,在地上沉重地翻動起來。溢出的鮮血如一把刷子似的,刷出了一道道鮮紅的寬闊線條。這些線條彎彎曲曲,又交叉到了一起。那些沒有了身體的雙腿便在線條上盲目地行走,他們不時撞在一起,於是同時摔倒在地,倒在地上就再也爬不起來。一隻巨大的油鍋此刻油氣蒸騰。那些尚是完整的人被下雨般地扔了進去,油鍋里響起了巨大的爆裂聲,一些人體象魚躍出水面一樣被炸了起來,又紛紛掉落下去。他看到半空中的頭顱已經全部掉落在地了,在地上鋪了厚厚的一層。將那些身體和下肢掩埋了起來。而油鍋里那些人體還在被炸上來。他伸出手開始在剝那些還在走來的人的皮了。就像撕下一張張貼在牆上的紙一樣,發出了一聲聲撕裂綢布般美妙無比的聲音。被剝去皮後,他們身上的脂肪立刻鼓了出來,又耷拉了下去。他把手伸進肉中,將肋骨一根一根拔了出來,他們的身體立即朝前彎曲了下去。他再將他們胸前的肌肉一把一把抓出來,他便看到了那還在鼓動的肺。他專心地撥開左肺,挨個看起了還在一張一縮的心臟。兩根辮子晃晃悠悠地獨自飄了過來,兩隻美麗的紅蝴蝶馱著兩根辮子晃晃悠悠飛了過來。

她看到瘋子又在盯著自己看了,口水從嘴角不停地滴答而下。她聽到夥伴驚叫了一聲,然後她感到自己的手被夥伴拉住了,於是她的腳也擺動了起來。她知道夥伴拉著她在跑動。

那場春雪如今已被徹底遺忘,如今桃花正在挑逗著開放了,河邊的柳樹和街旁的梧桐已經一片濃綠,陽光不用說更加燦爛。儘管春天只是走到中途,儘管走到目的地還需要時間。但他們開始擺出迎接夏天的姿態了。女孩子們從展銷會上掛著的裙子里最早開始布置起她們的夏天,在她們心中的街道上,想像的裙子已在優美地飄動了。男孩子則從箱底翻出了游泳褲,看著它便能看到夏天裡蕩漾的水波。他們將游泳褲在枕邊放了幾天,重又塞回箱底去。畢竟夏天還在遠處。

這時候在那街道的一隅,瘋子盤腿而坐。街道曬滿陽光,風在上面行走,一粒粒小小的灰塵冉冉升起,如煙般飄揚過去。因為陽光的注視,街道洋溢著溫暖。很多人在這溫暖上走著,他們拖著自己傾斜的影子,影子在地上滑去時顯得很愉快。那影子是涼爽的。有幾個影子從瘋子屁股下鑽了過去。那時他正專心致志地在打量著一把菜刀。這是一把從垃圾中撿來的菜刀,銹跡斑斑,刀刃上的缺口非常不規則地起伏著。

他將菜刀翻來覆去舉起放下地看了好一陣,然後滯呆的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口水便從嘴角滴了下來。此刻他臉上燙出的傷口已在化膿了,那臉因為腫脹而圓了起來,鼻子更是粗大無比,膿水如口水般往下滴。他的身體正在散發著一股無比的奇臭,奇臭肆無忌憚地擴張開去,在他的四周徘徊起來。從他身旁走過去的人都嗅到了這股奇臭,他們彷彿走入一個昏暗的空間,走近了他的身旁,隨後又像逃離一樣走遠了。他將菜刀往地上一放,然後又仔細看了起來,看著看著他將菜刀調了個方向,認真端詳了一番後,接著又將菜刀擺成原來的樣子。最後他慢慢地伸直盤起的雙腿,齜牙咧嘴了一番。他伸出長長的指甲在陽光里消毒似地照了一會後,就伸到腿上十分認真十分小心地剎那沾在上面的血跡。一個多星期下來,腿上的血跡已像玻璃紙那麼薄薄地貼在上面了,他很耐心地一點一點將它們剝離下來,剝下一塊便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再去剝另一塊。全部剝完後,他又仔細地將兩腿檢查了一番,看看確實沒有了,就將玻璃紙一樣的血跡片拿到眼前,抬頭看起了太陽。他看到了一團暗紅的血塊。看一會後他就將血跡片放在另一端。這裡拿完他又從另一端一張張拿起來繼續看。他就這麼興緻勃勃地看了好一陣,然後才收起墊到屁股下面。他將地上的菜刀拿起來,也放在眼前看,可刀背遮住了他的眼睛,他只看到一團漆黑,四周倒有一道道光亮。接下去他把菜刀放下,用手指在刀刃上試試。隨後將菜刀高高舉起,對準自己的大腿,嘴裡大喊一聲:「凌遲!」菜刀便砍在了腿上。他疼得嗷嗷直叫。叫了一會低頭看去,看到鮮血正在慢慢溢出來,他用指甲去撥弄傷口,發現傷口很淺。於是他很不滿意地將菜刀舉起來,在陽光里仔細打量了一陣,再用手去試試刀刃。然後將腿上的血沾到刀上去,在水泥地上狠狠地磨了起來,發出一種粗糙尖利的聲響。他搖頭晃腦地磨著,一直磨到火星四散,刀背燙得無法碰的時候,他才住手,又將菜刀拿起來看了,又用手指去試試刀刃。他仍不滿意,於是再拚命地磨了一陣,直磨得他大汗淋漓精疲力竭為止。他鬆開手,歪著腦袋喘了一會氣,接著又將菜刀舉在眼前看了,又去試試刀刃,這次他很滿意。

他重新將菜刀舉過頭頂,嘴裡大喊一聲後朝另一側大腿砍去。這次他嘴裡發出一聲尖細又非常響亮的呻吟,然後嗚嗚地叫喚了起來,全身如篩谷般地抖動,耷拉著的雙手也不由自主地搖擺了。那菜刀還豎在腿里,因為腿的抖動,菜刀此刻也在不停地搖擺。搖擺了好一陣菜刀才掉在地上,聲響很遲鈍。於是鮮血從傷口慢慢地湧出來,如屋檐滴水般滴在地上。過了很久,他才提起耷拉著的手,從地上撿起菜刀,菜刀便在他手裡不停地抖動,他遲疑了片刻,雙手將刀放進剛才砍出的傷口,然後嘴裡又發出了那種毛骨悚然的嗚嗚聲,慢慢地他從腿上割下了一塊肉。此刻他全身劇烈地搖晃了起來,那嗚嗚聲更為響亮。那已不是一聲聲短促的喊叫,而是漫長的幾乎是無邊無際的野獸般的嗚咽聲了。

這聲音讓所有在不遠地方的人不勝恐懼。此刻這條街上已空無一人,而兩端卻站滿了人。他們懷著驚恐的心情聽這叫人膽戰心驚的聲音。有幾個大膽一點的走過去看了一眼,可回來時個個臉色蒼白。一些人開始紛紛退去,而新上來的人卻再不敢上前去看了。那聲音開始慢慢輕下去,雖說輕下去可不知為何更為恐懼。那聲音現在鬼哭狼嚎般了,彷彿從一個遙遠的地方傳來,陰沉又刺耳。儘管他們此刻擠在一起,卻又各自恍若是在昏暗的夜間行走時聽到的駭人的聲音,而且聲音就在背後,就在背後十分從容地響著,既不遠去也不走近。他們感到一股力量正在擠壓心臟,呼吸就是這樣困難起來。

「去拿根繩子把他捆起來。」一個窒息的聲音在他們中間亮了出來。於是他們開始說話,他們的聲音彷彿被一根繩子牽住似的,響亮不起來。他們都表示贊同。有人走開了,不一會工夫就拿來了一根麻繩。但是沒人願意過去,剛才說話的那人已經消失了。此時那聲音越來越低,像是擦著地面呼嘯而來。他們已經無法忍受,卻又沒有離去。他們感到若不把瘋子捆起來,這毛骨悚然的聲音就不會離開耳邊,哪怕他們走得再遠,仍會不絕地迴響著。於是大家都推薦那個交通警走過去,因為這是他的職責。但交通警不願一人走過去,交涉了好久才有四個年輕人站出來願意陪他去。他們每人手裡都拿著一根棍子,以防瘋子手中的刀向他們砍過來。

他已不再嗚咽,已不再感到疼痛,只是感到身上像火燒一樣躁熱。他嘴裡吐著白沫,神情僵死又動作遲緩地在腿上割著。儘管那樣子看上去已經奄奄一息,可他依舊十分認真十分入迷。最後他終於雙手無力地一松,菜刀掉在了地上。然後他如死去一般坐了很久,才長長地吐了口氣,又吃力地從地上撿起了菜刀。他們五個人拿著繩子走過去,有一個用木棍打掉他手中的菜刀,另四人便立刻用麻繩將他捆起來。他沒有反抗,只是費勁地微微抬起頭來望著他們。

他看到五個劊子手走了過來,他們的腳踩在滿地的頭顱和血肉模糊的軀體上,那些雜亂的肋骨微微翹起,他們的腳踩在上面居然如履平地。他看到他們身後跟著一大群人,那些人都鮮血淋漓,身上的皮肉都被割去了大半,而剩下的已經無法掩蓋暴露的骨骼。他們跟在後面,無聲地擁來。他看到五個劊子手手裡牽著五輛馬車走來,馬蹄揚起卻沒有聲音,車輪在滿地的頭顱和軀體上輾過,也沒有聲音。他們越來越近,他知道他們為何走來。他沒有逃跑,只是默默地看著他們走來。他們已經走到了跟前,那後面一大群血淋淋的骨骼便分散開去,將他團團圍住。五個劊子手走了上來,一人抓住他的脖子,另四人抓起他的四肢。他脫離了地面,身體被橫了起來。他看到天空一片血色,一團團凝固了的暗紅血塊在空中飄來飄去。他感到自己的脖子里套上了一根很粗的繩子,隨即四肢也被綁上了相同的繩子。五輛馬車正朝五個方向站著。五個劊子手跳上了各自的馬車。他的身體就這樣盪了一會兒。然後他看到五個劊子手同時揚起了皮鞭,有五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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