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一個地主的死.3

王子清走進茶店,一眼就看到了他在興隆茶店的幾個老友,這都是城裡最有錢的人。此刻,他們圍坐在屋角的一張茶桌上,鄰桌的什麼人都有,也沒有屏風給他們遮擋,他們依然眉開眼笑地端坐於一片嘈雜之中。

馬家老爺最先看到王子清,連聲說:

「齊了,齊了。」王子清向各位作揖,也說:

「齊了,齊了。」城裡興隆茶店的茶友意外地在安昌門的茶店裡湊齊了。馬老爺說:「原本是想打發人來請你,只是你家少爺的事,就不好打擾了。」王子清立刻說:「多謝,多謝。」有一人將身子探到桌子中央,問王子清:

「少爺怎麼樣了?」王子清擺擺手,說道:

「別提了,別提了。那孽子是自食苦果。」

王子清坐下後,一夥計左手捏著紫砂壺和茶盅,右手提著銅水壺走過來,將紫砂壺一擱,掀開蓋,銅水壺高過王子清頭頂,沸水澆入紫砂壺中,熱氣向四周蒸騰開去。其間夥計將澆下的水中斷了三次,以示對顧客有禮,竟然沒有一滴灑出紫砂壺外。王子清十分滿意,他連聲說:

「利索,利索。」馬老爺接過去說:「茶店稍稍寒酸了些,夥計還是身手不凡。」

坐在王子清右側的是城裡學校的校長,戴著金絲眼鏡的校長說:「興隆茶店身手最快最穩的要數戚老三,聽說他挨了日本人一槍,半個腦袋飛走了。」

另一人糾正道:「沒打在腦袋上,說是把心窩打穿了。」

「一樣,一樣。」馬老爺說,「打什麼地方都還能喘口氣,打在腦袋和心窩上,別說是喘氣了,眨眼都來不及。」

王子清兩根手指執起茶盅喝了一口說:「死得好,這樣死最好。」

校長點頭表示同意,他抹了抹嘴說:

「城南的張先生被日本人打斷了兩條腿……」

有人問:「哪個張先生?」

「就是測字算命的那位。打斷了腿,沒法走路,他知道自己要死了,血從腿上往外流,哭得那個傷心啊。知道自己要死了是最倒楣的。」馬老爺笑了笑,說道:

「是這樣。我家一個僱工還走過去問他:你怎麼知道你要死了?他嗚嗚地說:我是算命的呀。」

有一人認真地點點頭,說:「他是算命的,他說自己要死了,肯定會死。」校長繼續往下說:「他死的時候嚇得直哆嗦,哭倒是不哭了,人縮得很小,睜圓眼睛看著別人,他身上臭烘烘的,屎都拉到褲子上了。」

王子清搖搖頭,說:「死得慘,這樣死最慘。」

一個走江湖的男子走到他們跟前,向他們彎彎腰,從口袋裡拿出一疊合攏的紅紙,對他們說:

「諸位都是人上人,我這裡全是祖傳秘方,想發財,想戒酒,想幹什麼只要一看這秘方就能辦到。兩個銅錢就可換一份秘方。諸位,兩個銅錢,你們拿著嫌礙手,放著嫌礙眼,不如丟給我換一份秘方。」馬老爺問:「有些什麼秘方?」

走江湖的男子低頭翻弄那些秘方,嘴裡說道:「諸位都是有錢人,對發財怕是沒興趣。這有戒酒的,有壯陽的……」「慢著。」馬老爺丟過去兩個銅板說,「我就要發財的秘方。」走江湖的便給了他一份發財秘方,馬老爺展開一看,露出神秘一笑後就將紅紙收起,惹得旁人面面相對,不知他看到了什麼。走江湖的繼續說:「花無百日紅,人無百年好。人生一世難免有傷心煩惱之事。傷心煩惱會讓人日日消瘦,食無味睡不著,到頭來恐怕性命難保。不要緊,我這裡就有專治傷心煩惱的秘方,諸位為何不給自己留著一份?」

王子清把兩個銅錢放在茶桌上,說:

「給我一份。」接過秘方,王子清展開一看,上面只寫著兩個字——別想。王子清不禁微微一笑,繼而又嘆息一聲。

這時,馬家老爺取出了發財的秘方,向旁人展示,王子清同樣也只看到兩個字——勤勞。

青草一直爬進了水裡,從岸邊出發時顯得雜亂無章,可是一進入水中它就舒展開來,每一根都張開著,在這冬天碧清的湖水裡搖晃,猶如微風吹拂中的情景。冬天的湖水裡清澈透明,就像睡眠一樣安靜,沒有蝌蚪與青蛙的喧嘩,水只是蕩漾著,波浪布滿了湖面,恍若一排排魚鱗在陽光下發出跳躍的閃光。於是,王香火看到了光芒在波動,陽光在湖面上轉化成了浪的形狀,它的掀動彷彿是呼吸正在進行。看不到一隻船影,湖面乾淨得像是沒有雲彩的天空,那些竹籬笆在水面上無所事事,它們鑽出水面只是為了眺望遠處的景色,看上去它們都伸長了脖子。

已經走過了最後的一座橋,那些木板即將潰爛,過久的風吹雨淋使它們被踩著時發出某種水泡冒出的聲響,這是衰落的聲響,它們喪失了清脆的響聲,將它們扔入水中,它們的命運會和石子一樣沉沒,即便能夠浮起來,也只是曇花一現。王香火疑惑地望著支撐它們的橋樁,這些在水裡浸泡多年的木樁又能支持多久?這座漫長的木橋通向對岸,顯示了雞蛋般的弧形,那是為了抵擋緩和浪的衝擊。

對岸在遠處展開,逆光使王香火看不清那張開的堤岸,但他看到了房屋,房屋彷彿漂浮在水面上,它們在強烈的照耀中反而顯得暗淡無光。似乎有些人影在那裡隱約出現,猶如螞蟻般匯聚到一起。日本兵一個一個從地上站起來,拍打身上的塵土,指揮官吆喝了一聲,這些日本兵慌亂排成了兩隊,將槍端在了手上。翻譯官問王香火:「到松篁還有多遠?」到不了松篁了,王香火心想。現在,他已經實實在在地站在孤山的泥土上,這四面環水的孤山將是結束的開始,唯有這座長長的木橋,可以改變一切。但是不久之後,這座木橋也將消失。他說:「快到了。」翻譯官和日本兵指揮官說了一陣,然後對王香火說:

「太君說很好,你帶我們到松篁後重重有賞。」

王香火微低著頭,從兩隊日本兵身旁走過去,那些因為年輕而顯得精神抖擻的臉沾滿了塵土,連日的奔波並沒有使他們無精打采,他們無知的神態使王香火內心湧上一股憐憫。他走到了前面,走上了一條可以離開水的小路。

這裡的路也許因為人跡稀少,顯得十分平坦,完全沒有雨後眾多腳印留下的坎坷。他聽到身後那種訓練有素的腳步聲,就像眾多螃蟹爬上岸來一樣「沙沙」作響,塵土揚起來了,黃色的塵土向兩旁飄揚而起。那些冬天裡枯萎了的樹木,露出彷彿布滿傷疤的枝椏,向他們伸出,似乎是求救,同時又是指責。路的彎曲毫無道理,它並沒有遭受阻礙,可它偏偏要從幾棵樹後繞過去。茂密的草都快摸到膝蓋了,它們雜亂地糾纏到一起,互相在對方身上成長,冬天的蕭條使它們微微泛黃,喪失了光澤的雜草看上去更讓人感到是胡亂一片。

王香火此刻的走去已經沒有目標,只要路還在延伸,他就繼續往前走,四周是那樣的寂靜,聽不到任何來到的聲音,只有日本兵整齊的腳步和他們偶爾的低語。他抬頭看了看天空,天空進入了下午,雲層變得稀薄,陽光使周圍的藍色淡到了難以分辨,連一隻鳥都看不到,什麼都沒有。

後來,他們站住了腳,路在一間茅屋前突然終止。低矮的茅屋像是趴在地上,屋檐處垂落的茅草都接近了泥土。兩個端著槍的日本兵走上去,抬腳踹開了屋門。王香火看到了另一扇門,在裡面的牆壁上。這一次日本兵是用手拉開了門,於是剛才中斷的路在那一扇門外又開始了。

翻譯官說:「這他娘的是什麼地方?」

王香火沒有答理,他穿過茅屋走上了那條路。日本兵習慣地跟上了他,翻譯官左右看看,滿腹狐疑地說:

「怎麼越走越不對勁。」

過了一會,他們又走到了湖邊,王香火站立片刻,確定該往右側走去,這樣就可以重新走回到那座木橋邊。

王香火又見到岸邊的青草爬入湖水後的情景,湖面出現了一片陰沉,彷彿黑夜來臨之時,而遠處的湖水依然呈現陽光下的燦爛景色。是雲層托住了陽光,雲層的邊緣猶如樹葉一般,出現了耀目的閃光。

他聽到身後一個日本兵吹起了口哨,起先是隨隨便便吹了幾聲,而後一支略有激昂的小調突然來到,向著陰沉的湖面擴散。王香火不禁回頭張望了一下,看了看那個吹口哨的日本兵,那張滿是塵土的臉表情凝重。年輕的日本兵邊走邊看著湖水,他並不知道自己吹出了家鄉的小調。逐漸有別的日本兵應聲哼唱起來,顯然他們也不知道自己的哼唱。這支行走了多日的隊伍,第一次讓王香火沒有聽到那「沙沙」的腳步聲,匯合而成的低沉激昂的歌聲,恍若手掌一樣從後面推著王香火。現在,王香火遠遠看到了那座被拆毀的木橋,它置身於一片陰沉之中,斷斷續續,像是橫在溪流中的一排亂石。有十多條小船在湖面上漂浮,王香火聽到了櫓聲,極其細微地飄入他耳中,就像一根絲線穿過針眼。

身後的日本兵哇哇叫喊起來,他們開始向小船射擊,小船搖搖晃晃爬向岸邊,如同雜草一樣亂成一片。槍擊葬送了船櫓的聲音,看著寬闊湖面上斷裂的木橋,王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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