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的時候,一位身穿黑色絲綢衣衫的地主,鶴髮銀須,他雙手背在身後,走出磚瓦的宅院,慢悠悠地走在自己的田產上。在田裡幹活的農民見了,都恭敬地放好鋤頭,雙手擱著木柄,叫上一聲。「老爺。」當他走進城裡,城裡人都稱他先生。這位有身份的男人,總是在夕陽西下時,神態莊重地從那幢有圍牆的房屋裡走出來,在晚風裡讓自己長長的白須飄飄而起。他朝村前一口糞缸走去時,隱約顯露出儀式般的隆重。這位對自己心滿意足的地主老爺,腰板挺直地走到糞缸旁,右手撩起衣衫一角,不慌不忙地轉過身來,一腳踩在缸沿上,身體一騰就蹲在糞缸上了,然後解開褲帶露出皺巴巴的屁股和兩條青筋突暴的大腿,開始拉屎了。其實他的床邊就有一隻便桶,但他更願意像畜牲一樣在野外拉屎。太陽落山的情景和晚風吹拂或許有助於他良好的心情。這位年過花甲的地主,依然保持著年輕時的習慣,他不像那些農民坐在糞缸上,而是蹲在上面。只是人一老,糞便也老了。每當傍晚來臨之時,村裡人就將聽到地主老爺哎唷哎唷的叫喚,他畢竟已不能像年輕時那樣暢通無阻了。而且蹲在缸沿上的雙腿也出現了不可抗拒的哆嗦。
地主三歲的孫女,穿著黑底紅花的衣褲,扎著兩根羊角辮子,使她的小腦袋顯得怒氣沖沖。她一搖一晃地走到地主身旁,好奇地看著他兩條哆嗦的腿,隨後問道:
「爺爺,你為什麼動呀?」
地主微微一笑,說道:「是風吹的。」
那時候,地主眯縫的眼睛看到遠處的小道上出現了一個白色人影,落日的餘輝大片大片地照射過來,使他的眼睛裡出現了許多跳躍的彩色斑點。地主眨了眨眼睛,問孫女:
「那邊走來的是不是你爹?」
孫女朝那邊認真地看了一會,她的眼睛也被許多光點迷惑,一個細微的人影時隱時現,人影閃閃發亮,彷彿唾沫橫飛。這情形使孫女咯咯而笑,她對爺爺說:
「他跳來跳去的。」那邊走來的正是地主的兒子,這位身穿白色絲綢衣衫的少爺,離家已有多日。此刻,地主已經能夠確定走來的是誰了,他心想:這孽子又來要錢了。
地主的兒媳端著便桶從遠處的院子里走了出來,她將桶沿扣在腰間,一步一步挪動著走去。雖說走去的姿態有些臃腫,可她不緊不慢悠悠然然的模樣,讓地主欣然而笑。他的孫女已離他而去,此刻站在稻田中間東張西望,她拿不定主意,是去迎接父親呢?還是走到母親那裡。
這時候天上傳來隆隆的聲響,地主抬起眼睛,看到北邊的雲層下面飛來了一架飛機。地主眯起眼睛看著它越飛越近,依然看不出什麼來。他就問近處一位提著鐮刀同樣張望的農婦:「是青天白日嗎?」農婦聽後打了一抖,說道:
「是太陽旗。」是日本人的飛機。地主心想糟了,隨即看到飛機下了兩顆灰顏色的蛋,地主趕緊將身體往後一坐,整個人跌坐到了糞缸里。糞水嘩啦濺起和炸彈的爆炸幾乎是同時。在爆炸聲里,地主的耳中出現了無數蜜蜂的鳴叫,一片揚起的塵土向他紛紛飄落。地主雙眼緊閉,腦袋裡嗡嗡直響。儘管如此,他仍然能夠感受到糞水蕩漾時的微波,臉上有一種癢滋滋的爬動,他睜開眼睛,將右手伸出糞水,看到手上有幾條白色小蟲,就揮了揮手將蟲子摔去,此後才去捉臉上的小蟲,一捏到小蟲似乎就化了。糞缸里臭氣十足,地主就讓鼻子停止呼吸,把嘴巴張得很大。他覺得這樣不錯,就是腦袋還嗡嗡直響。好像有很多喊叫的人聲,聽上去很遙遠,像是黑夜裡遠處的無數火把,閃來閃去的。地主微微仰起腦袋,天空呈現著黑暗前最後的藍色,很深的藍色。
地主在糞缸里一直坐到天色昏暗,他腦袋裡的嗡嗡聲逐漸減弱下去。他聽到一個腳步在走過來,他知道是兒子,只有兒子的腳步才會這麼無精打采。那位少爺走到糞缸旁,先是四處望望,然後看到了端坐於糞水之中的父親,少爺歪了歪腦袋,說道:「爹,都等著你吃飯呢。」
地主看看天空,問兒子:
「日本人走啦?」「早走啦!快出來吧。」少爺轉過身去嘟噥道:「這又不是澡堂。」地主向兒子伸過去右手,說:「拉我一把。」
少爺遲疑不決地看著父親的手,雖然天色灰暗起來,他還是看到父親滿是糞水的手上爬著不少小白蟲。少爺蹲下身去采了幾張南瓜葉子給地主,說:
「你先擦一擦。」地主接過新鮮的瓜葉,上面有一層粉狀的白毛,擦在手中毛茸茸略略有些刺手,恍若羊毛在手上經過,瓜葉折斷後滴出的青汁有一股在鼻孔里拉扯的氣味。地主擦完後再次把手伸向兒子,少爺則是看一看,又去采了幾張南瓜葉子,放在自己掌心,隔著瓜葉握住了父親的手,使了使勁把他拉了出來。糞水淋淋的地主抖了抖身體,在最初來到的月光里看著往前走去的兒子,心想:這孽子。
城外安昌門外大財主王子清的公子王香火,此刻正坐在開順酒樓上,酒樓里空空蕩蕩,只有一個花甲老頭蜷縮在牆角昏昏欲睡,懷裡抱著一把二胡。王香火的桌前放著三碟小菜,一把酒壺和一隻酒盅。他雙手插在棉衫袖管里,腦袋上扣一頂瓜皮帽,微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盹,其實他正看著窗外。
窗外陰雨綿綿,濕漉漉的街道上如同煮開的水一樣一片跳躍,兩旁屋檐上滴下的水珠又圓又亮。他的窗口對著西城門,城牆門洞里站著五個荷槍的日本兵,對每一個出城的人都搜身檢查。這時有母女二人走了過去,她們撐著黃色的油布雨傘,在迷的雨中很像開放的油菜花,亮閃閃的一片。母親的手緊緊摟住小女孩的肩,然後那片油菜花,春天裡的油菜花突然消失了,她們走入了城牆門洞,站在日本人的面前。一個日本兵友好地撫摸起小女孩的頭髮,另一個在女孩母親身上又摸又捏,動作看上去像是給沸水燙過的雞脫毛似的。雨在風中歪歪斜斜地抖動,使他難以看清那位被陌生之手侵擾的女人的不安。王香火將眼睛稍稍抬高,這樣的情景他已經看到很多次了。現在,他越過了城牆,看到了遠處一片無際之水。雨似乎小起來,他感到間隙正在擴大,遠處的景色猶如一塊正在擦洗的玻璃,逐漸清晰。他都能夠看到攔魚的竹籬笆從水中一排排露出著,一條小船就從籬笆上壓了過去,在水氣蒸騰的湖面上恍若一張殘葉漂浮著。船上有三個細小的人影,船頭一人似乎手握竹竿在探測湖底,接著他看到中間一人躍入水中,稍頃那人露出水面,雙手先是向船艙做了摔去的動作,而後才一翻身進入船艙。因為遠,那人翻身的動作在王香火眼中簡化成了滾動,這位冬天裡的捕魚人從水面滾入了船艙。
城門那裡傳來了喊叫之聲,透過窗戶來到了王香火的耳中,彷彿是某處宅院著火時的慌亂。兩個日本兵架著一個商人模樣的男子,衝到了街道中央,又立刻站定。男子臉對著王香火這邊,他的兩條胳膊被日本兵攥住,第三個日本兵端平了上刺刀的槍,朝著他的背脊哇哇大叫著衝上來。那男子毫無反應,也許他不知道背後的喊叫是死亡的召喚。王香火看到了他的身體像是被推了一把搖晃了兩下,胸前突然生出了一把刺刀,他的眼睛在那一刻睜得滾圓,彷彿眼珠就要飛奔而出。那日本兵抬起一條腿,狠狠地向他踹去,趁他倒下時拔出了刺刀。他噴出的鮮血濺了那日本兵滿滿一臉,使得另兩個日本兵又喊又笑,而那個日本兵則滿不在乎地舉臂高喊了幾聲,洋洋得意地回到城門下。
一雙布鞋的聲音走上樓來,五十開外的老闆娘穿著粗布棉襖,臉上擦胭脂似地擦了一些灶灰。看著她粗壯走來的身體,王香火心想,難道日本人連她都不會放過?
老闆娘說:「王家少爺,趕緊回家吧。」
她在王香火對面斜著身子坐下從袖管里抽出一條粉色的手帕,舉到眼前,她抽泣道:
「我嚇死啦。」王香火注意到她是先擦眼睛,此後才有些許眼淚掉落出來。她落魄的容貌是精心打扮的,可她手舉手帕的動作有些過分妖艷。那個在角落裡打盹的老頭咳嗽起來,接著站起身朝窗旁的兩人看了一會,他似乎想說些什麼,可是那倆人頭都沒回,準備說話的嘴就變成了呵欠。
王香火說:「雨停了。」
老闆娘停止了抽泣,她仔細地抹了抹眼睛,將手帕又放回到袖管里。她看看窗下的日本兵,說道:
「好端端的生意被糟踏了。」
王香火走出了開順酒樓,在雨水流淌的街道上慢慢走去。剛才死去的男人還躺在那裡,他的禮帽離他有幾步遠,禮帽里盛滿了雨水。王香火沒有看到流動的血,或許是被剛才的雨給沖走了。死者背脊上有一團雜亂的淡紅色,有一些棉花翻了出來,又被雨點打扁了。王香火從他身旁繞了過去,走近了城門。此刻,城牆門洞里只站著兩個日本兵,扶槍看著他走近。王香火走到他們面前,取下瓜皮帽握在胸前,向其中一個鞠了一躬,接著又向另一個也鞠躬行禮。他看到兩個日本兵高興地笑了起來,一個還向他翹起了大拇指。他就從他們中間走了過去,免去了搜身一事。
城外那條道路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