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開始讓司機感到面臨的現實,因此當他再次看著新娘絞毛巾的手指時,剛才的美景沒有重現。新娘的毛巾在他臉上移動時,也沒有剛才令他激動的感受。擦完以後,他拿出了四十元。那時候他知道自己口袋裡已經一片空空。他想也許2不會再逼他了,但他實在沒有什麼把握。
2這次給了八十元。2沒有就此完結。他要新娘再為司機擦臉。司機這時才注意到四周聚滿了人,這些人此刻都在為2歡呼。新娘的毛巾又在他臉上移動了,這時他悄悄從手上腕上取下了手錶。擦完以後,他將手錶遞給了新娘。他聽到一片鬨笑聲,但是2沒有笑,2對他說:算你的手錶值一百元吧。2說完拿出二百元放在桌上。新娘為他擦完之後,他就拿起二百元放入新娘長裙的口袋裡,同時還在新娘屁股上拍了一下。接著2指著司機對新娘說:再擦一次。
新娘這次的毛巾貼在司機臉上時,使他感到疼痛難忍,彷彿是用很硬的刷子在刷他的臉。而按住他腦後的五個手指像是生鏽的鐵釘。但是毛巾和手指消失之後,司機開始痛苦不堪。他清晰地感到了自己狼狽的處境,他聽到四周響起一片亂糟糟的聲音,那聲音真像是一場戰爭的出現。他看到坐在對面的2臉上傾瀉著得意的神采,2的臉一半鮮艷,一半陰沉。2拿出了一疊錢,對司機說:這四百元買你此刻身上的短褲。司機聽到了一陣狂風在呼嘯,他在呼嘯聲里坐了很久,然後才站起來離開座位朝廚房走去。走入廚房後他十分認真地將門關上,他感到那狂風的聲音減輕了很多,因此他十分滿意這間廚房。廚房裡的爐子還沒有完全熄滅,在慘白的煤球叢里還有几絲紅色的火光。幾隻鍋子堆在一起顯得很疲倦,而一疊碗在水槽里高高隆起。接著他看到一把菜刀,他將菜刀拿在手中,試試刀鋒,似乎很鋒利。然後他走到窗前,他看到窗外的燈光斑斑駁駁,又看到了一條陰溝一樣的街道,街上一個人在走去。隨後他往對面一座平房望去,透過一扇窗戶他看到了一個少女的形象。少女似乎穿著一件黑色上衣,少女正在洗碗,少女在洗碗時微微扭動著身體,她的嘴似乎也在扭動。他於是明白了她正在唱歌,雖然他聽不到她的歌聲,但他覺得她的歌聲一定很優美。
2在司機走入廚房以後也投入了那一片狂風般的笑聲中,笑聲持續了很久,然後才像一場雨一樣小了下去。2感到應該去廚房看看司機正在幹些什麼,於是他站起來朝廚房走去。他走去時感到所有人的目光在與他一同前往,他知道他們都想看看此刻司機的模樣。他走到門前時,發現從門縫裡正在流出來幾條暗色的水流,他對這個發現產生了興趣,所以他蹲下身去,那水流開始泛出一些紅色來,但他覺得還是沒有看清,於是就伸出手指在水流里沾了一下,再將手指伸回到眼前,這次他確信自己看到了什麼。他站起來後感到自己不知所措,然後他轉回身準備離開這裡,可他發現他們正奇怪地望著他,他猶豫了。此後只好又轉回身去,他有點緊張地去推廚房的門,他看到自己的手伸過去時像是風中的一根樹枝。他只將門打開一條縫,根本沒有看到司機就立刻將門關上。他再次轉回身去,他想朝他們笑一下,可他的臉彷彿已經僵死過去沒法動。他聽到有人在問他:在幹什麼?他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回答,他感到自己正在走過去。他又聽到有人在問:是不是在脫短褲?他不由點點頭,於是他聽到了一片像是飛機俯衝過來的笑聲。他走到自己的椅子旁稍微站了一會,隨後就朝樓梯走去。他聽到有人在問他什麼,但他沒有聽清。他已經走到樓梯口了,幾個醉漢此刻橫躺在樓梯上打呼嚕。他小心翼翼地繞過他們,一步一步走下了樓梯,然後來到了街上。那時候街上寂靜無人,只有路燈灰色的光線在地上漂浮,一股冷風吹來彷彿穿過了他的身體。這時他聽到身後有輕微的腳步聲,那聲音像一顆顆小石子節奏分明地掉入某一口深井,顯得陰森空洞,同時中間還有一段「噝」的聲響。他知道是司機在追出來了。他不敢回頭,只是盡量往亮處走。他感到自己每當走到路燈下時,身後的腳步聲便會立刻消失,而一來到陰暗處時,那聲音又在身後出現了,所以他一來到路燈下時便稍微站了一會,那時候他覺得身上的燈光很溫暖。隨即他又拚命地跑過一段陰暗,到另一盞路燈下。他在跑動時明顯地感到身後的聲音也加快了。他覺得他們之間始終保持著一段距離,沒有拉長也沒有縮短。
後來他看到自己的家了,那幢房屋看去如同一個很大的陰影,屋頂在目光里流淌著陰森可怖的光線。他走到近前,一扇門和幾扇窗戶清晰地出現在眼前,這時身後的聲音驀然消失。他不由微微舒了口氣,可這時他眼前出現了一片閃閃爍爍的水,那條通往屋門的路消失了,被一片水代替。他知道司機就在這一片閃爍的水裡。他雙腿一軟,跪在了地上。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在說:饒了我吧。那聲音在空氣里顫抖不已。他那麼跪了很久,可眼前的一片閃爍並沒有消失。於是他再次說:饒了我吧。隨即便嗚嗚地哭了起來。他說:我不是有意要害你。但是那一片閃爍仍然存在。他便向這一片閃爍拚命地磕頭,他對司機說:你在陰間有什麼事,儘管託夢給我,我會儘力的。他磕了一陣頭再抬起眼睛時,看到了那條通往屋門的小路。
在司機死後一個星期,接生婆在一個沒有風但是月光燦爛的夜晚,睡在自己那張寬大的紅木床上時,見到了自己的兒子。彷彿是天還沒有亮的時候,兒子心事重重地站在她的床前,她看到兒子右側頸部有一道長長的創口,血在創口裡流動卻並不溢出。兒子告訴她他想娶媳婦了。她問他看準了沒有。他搖搖頭說沒有。她說是不是要我替你看一個。他點點頭說正是這樣。接生婆是在這個時候聽到外面叫門的聲音的,她醒了過來。她聽到門外有人在叫著她的名字,屋外的月光通過窗玻璃傾瀉進來,她看到窗戶上的月光里有一個人的影子在晃動。她覺得那叫門的聲音有些古怪,那聲音似乎十分遙遠,可那個人卻分明站在窗前。她從床上爬起來,穿上衣服後走過去打開房門,一個她從未見過的人站在她面前,她感到這人的臉很模糊,似乎有點看不清眼睛、鼻子和嘴巴。她問他:你是誰?那人回答:我住在城西,我的鄰居要生了,你快去吧。
她家的男人呢?接生婆問。一個女人要生孩子了,卻是一個鄰居來報信,她感到有些奇怪。
她家沒有男人。那人說。
接生婆再次感到眼前這個人的說話聲很遙遠。但她沒怎麼在意,她答應一聲後回到房內拿了一把剪刀,然後就跟著他走了。在路上時接生婆又一次感到很奇怪,她感到走在身旁這人的腳步聲與眾不同,那聲音很飄忽。她不由朝他的腳看了一眼,可她沒有看到。他好像沒有腿,他的身體彷彿是凌空在走著。但是她覺得自己也許是眼花了。
不久之後,很多幢低矮的房屋在眼前出現了,房屋中間種滿了松柏。接生婆走到近前時不知為何跌了一跤,但是她沒感到自己爬起來,跌下去時彷彿又在走了。她跟著這人在房屋與松柏之間繞來繞去地走了一陣後,來到一幢房門敞開的屋子前,她看到一個女人躺在一張沒有顏色的床上。她走進去後發現這個女人全身赤裸,女人的皮膚像是颳去鱗片後魚的皮。她感到這個女人與站在身旁的男人有驚人的相似之處。她的臉也很模糊,而且同樣也很難看到她的雙腿。但是接生婆的手伸過去時彷彿摸到了她的腿。接生婆開始工作了,這是她有生以來最困難的一次接生。但是那個女人竟然一聲不吭,她十分平靜地躺在那裡。接生婆的手在觸摸到女人皮膚時,沒有通常那種感覺,而似乎是觸摸到了水。那女人在接生婆手上的感覺恍若是一團水。接生婆感到自己的汗水從全身各處溢出時冰冷無比。很久之後,嬰兒才被接生出來。奇怪的是整個過程竟然沒讓接生婆看到一滴血的出現。剛剛出生的嬰兒沒有啼哭,它像母親一樣平靜。嬰兒的皮膚也與它母親一樣,像是颳去鱗片後魚的皮。而且接生婆捧在手裡時,也彷彿是捧著一團水。她拿著剪刀去剪臍帶,似乎什麼也沒剪到,但她看到臍帶被剪斷了。這時那個男人端上來一碗麵條,上面浮著兩個雞蛋。接生婆確實餓了,她就將麵條吃了下去,她感到麵條鮮美無比。然後那個男人將她送出屋門,說聲要回去照顧就轉身進屋了。於是接生婆按照剛才走過的路,又繞來繞去地走了出去。她覺得出去的路比進來時長了很多。在這條路上,她遇到了算命先生的兒子。她看到他那細長的身體像一株樹一樣站在兩幢房屋中間,他好像是在東張西望,接生婆走上去問他這麼晚了怎麼還在這裡?他回答說他還是才來這裡的。她感到他的聲音也有些遙遠。她問他在找什麼?他說在找他住的那間屋子。然後他像是找到了似的往右邊走去了。接生婆也就繼續往前走,走到剛才跌跤的地方時,她又跌了一跤,但她同樣沒感到自己爬起來,她只感到自己在往前走。
接生婆回到家中後感到了從未有過的疲倦,所以一躺在床上,她就覺得自己像是死去一般昏睡了過去。待她醒來時已是接近中午的時候了。她聽到院里傳來說話的聲音,她就從床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