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在讓東山的眼睛變形之後,並沒有對露珠丟開不管,它使露珠的眼睛裡始終出現了一層網狀的霧瘴。這霧瘴曾經遮擋了東山的眼睛很久。因此露珠無法看到籠罩在東山頭頂的灰暗。東山終日坐在牆角的孤獨神態使她錯誤地理解為是對昔日面容的追懷。由於她歪曲了東山心中快速生長的嫉恨,所以她命中注定的災難也就與日漸近。那個時候露珠顯然心安理得,她已經毀滅了被東山拋棄的可能。她現在開始調動起全部的智慧,這些智慧的用處是今後生活的樂趣。今後的生活她將和東山共同承擔,而換來的樂趣兩人將平分秋色。露珠是在這種心情下解開了圍困著東山面容的紗布,當東山支離破碎的面容解放出來時,露珠不由心滿意足,因為東山此刻的面容正是她想像中的。然而東山從鏡中看到自己的形象時,他立刻明白了露珠為何要取走她的軀殼,答案就在這張毀壞的臉上。如果這張臉如過去一樣完好無損,東山感到露珠也許不會匆忙取走她的軀殼,也許會永久地寄存在他這裡。現在該發生的已經無法避免。
東山在取下紗布的這天夜晚來到了屋外,他是在一種盲目的慾念驅使下走到屋外來的。他自然無法知道這盲目的慾念其實代表了命運的意志。命運在他做出選擇之前就已經為他安排好了一切,他只能在命運指定的軌道里行走。不久之後他已經站在了廣佛家的門前,雖然房屋裡一片漆黑,他還是舉起手來敲門。他並不感到自己敲門的動作強烈,但門框上的灰塵紛紛揚揚瀰漫開來。那個時候旁邊裂開了一條縫,一個孩子的腦袋探了出來,於是他和孩子之間就發生了一段簡單的對話,對話的結果讓他知道廣佛已經死了。廣佛已經死去的消息使他產生了隔世之感,當他轉身走下樓去時,他聽到自己的腳步聲十分陌生。他就這樣離開了廣佛家。但是命運安排他出來並不只是讓他得知這個消息,廣佛不過是命運安排的一個轉折,同時也是一個暗示。接下去出現的那個人才是命運的目的所在。東山現在已經走到了這裡。那個時候一個陌生人攔住了東山的去路,那人從口袋裡掏出了兩張裸體撲克牌向東山展示。借著路燈的光線,東山看到了裸體的露珠。這兩張撲克正是此後向沙子出示的那兩張。
森林從拘留所出來以後,發現沙子仍然逍遙法外,他不禁有些失望。這個失望使他明顯地看到他們之間的距離依然存在。他在這天早晨再次用小拇指敲開了沙子的屋門。儘管他敲門時很執著,但他更希望沙子不在裡面,而在拘留所的某一間小屋內。同樣,森林的出來也使沙子感到不那麼愉快,他以為森林在裡面應該呆得更久一些。然而森林彷彿看穿了沙子的心思,他頗為得意地說:
「我前天就出來了。」森林在沙子床上坐下以後,他用手頗為神秘地指著放在他腳旁的黑色旅行包。他預言沙子無法猜出其中的含義,他說:「雖然你很聰明。」但是沙子提醒他:「我從來不把自己的智慧消耗在一些無聊的小事上。」
「這我知道。」森林揮了揮手。他告訴沙子在這點上他們有著共同之處,可是沙子卻說:「我看不出來。」於是森林拉開了那個黑色旅行包,他從裡面取出了一個很大的鏡框。一段充滿感激的文字歪歪斜斜地呈現在沙子眼中,彷彿每個字都喝醉了。當證實沙子已經看清後,森林才將鏡框重新放回旅行包中。沙子這時說:
「這種鏡框可以在好幾家商店買到。」
「問題不在這裡。」森林又揮了揮手,他用那種沙子的腔調說。然後他十分嚴肅地告訴沙子他妻子服老鼠藥自殺的過程。沙子聽後馬上讓森林明白,那個過程他更清楚。森林卻並不驚訝,他告訴沙子:「但是她沒死。」這個消息顯然使沙子沒法料到。森林一眼看出了沙子此刻的迷惑。他不禁微微一笑。隨後他向沙子指明,這個鏡框就是送給生產那包老鼠藥的廠家。他說:
「世界上難道還有更優秀的製藥廠嗎?」
以至他妻子吃下整整一碗後居然還活著,所以:
「僅僅寫封感謝信是不夠的。」
這就是他為何不遠千里專程送鏡框去的原因所在。
沙子聽完之後同意這不是一樁無聊的小事,沙子的同意無疑使森林十分喜悅。但是沙子隨後尖銳地指出他現在已經從復仇者墮落為感恩者了。
森林聽後輕輕一笑,然後他從口袋裡拿出了一把小刀。他告訴沙子儘管這已不是上次出示的那把小刀,但它們一樣鋒利。接著他得意地讓沙子明白,這把小刀不再像他的剪刀一樣留戀於城內,這把小刀將殺向城外一千里的地方。因此不久之後沙子就會羞愧地發現自己的剪刀已經黯然失色。那時候他會來告訴沙子,這把小刀已經比他的剪刀:「更為有力了。」沙子卻是輕蔑一笑,他指出森林的夸夸其談是多麼蒼白無力後,他告訴森林,他的剪刀在剪完城裡所有的辮子後自然會走向城外。但在此之前,他的剪刀決不會像森林的小刀一樣好大喜功。森林的小刀不過割破了二十條褲子,二十這個數字太簡單了,他提醒森林:「就是嬰兒也能說出更複雜一點的數字。」
沙子的回答無疑給了森林以重重一擊,使森林看到了自己的羞愧。森林悲傷地低下了頭,悄悄地將那把小刀收起。沙子在看到自己的勝利之後,並不打算乘勝追擊。相反他十分大度地肯定了森林準備殺向城外的想法是可取的。他認為森林的這個想法,又一次使他感到他們的友誼朝前跨出了一大步。說完他向森林伸出了友誼之手。
兩個人長久而有力地握手之後,來到了屋外,如同上次一樣來到了屋外。不同的是現在是早晨,而上次是夜晚,現在他們去的地方是火車站,上次則是那條小河。但是心情是一樣的。同樣,不幸也正在前面等待著他們其中的一人。
那個早晨他們沒有遇到東山,在他們走入車站候車室時,東山剛剛通過檢票的進口走向一列綠顏色的列車。如果他們早一分鐘到,他們就會遇到東山。他們走入候車室後,在東山剛才坐過的地方坐了下來。但是他們遇到了彩蝶。他們是在那條大街的轉彎處遇到彩蝶的。那個時候彩蝶的眼皮上仍然有著兩塊小小的紗布,她嘴角掛著迷人的微笑向他們走來,然後她卻如同沒有看到一樣與他們擦身而過。在彩蝶異樣的神色里,森林似乎看到了什麼,可他一時又回想不起來。所以森林開始愁眉苦臉,森林的愁眉苦臉一直繼續到車站的候車室。那時候他的臉才豁然開朗,他告訴沙子他剛才在彩蝶臉上看到了什麼,他說:「廣佛臨終時的神色。」
這時候有幾個民警出現在他們面前,民警在證實了誰是沙子後,就把沙子帶走了。時隔多日以後,沙子回想起在自己被帶走的那一刻,森林臉上怎樣流淌出得意的神采時,他才領悟到自己是在什麼時候被森林出賣的。對於森林來說,沙子的倒霉使他遠行的路途踏實了,他終於能夠親眼看到沙子也難逃劫數。
那天晚上東山離開以後,沙子並沒有立刻睡去。那時候有一條狗從他窗下經過,狗經過時汪汪叫了兩聲。狗叫聲和月光一起穿過窗玻璃來到了他床上,那種叫聲在沙子聽來如同一個女人的慘叫。在此後的一片寂靜里,沙子準確地預感到露珠大難臨頭了。那時候東山來到街上時,街上已經寂靜無人,幾隻路燈的燈光晃晃悠悠。這種景象顯然很合東山當初的心情。他聽著自己的腳步聲沙沙地在街上響著,這聲響使他的憤怒得到延伸。這延伸將他帶到了自己家門口。
他將鑰匙插入鎖孔轉動後出現了咔嚓一聲,他進屋後猛地關上門,門發出了砰的一聲劇響。這兩種聲音顯然代表了他當初的心情。儘管他還沒法知道自己接下去會幹些什麼,但在意識深處他彷彿覺得這兩種聲響來自於露珠的軀殼,於是他激動地顫慄了一下。那個時候他在漆黑中聽到了露珠的鼾聲,這充滿情慾的聲音此刻已經失去魅力。那鼾聲就像一道光亮一樣,指引著東山的嫉恨來到這間小屋。那時東山聽到露珠翻身時床嘎吱嘎吱響了一陣。床的響聲和剛才那兩聲一樣硬朗,東山在聽到這強硬的聲響時,又激動地顫慄了一下。
他在漆黑里站了片刻,然後他伸手拉開了裝在門框上的電燈開關,隨著啪的一聲一片光亮突然展現。他看到露珠側身睡在床上,露珠的模樣像是一件巨大的瓷器。燈光呈現時,卷在露珠身上的被子發出閃閃綠光。東山走了過去。那個時候露珠睡眼矇矓地醒來了,她發現東山時顯示了無比的喜悅,這種喜悅她用目光來傳達。可是東山所看到的卻是那種只有蕩婦才具有的野獸般目光。正是這喜悅的目光把露珠送進了災難的手中。在那一刻里,東山開始明確了自己該幹些什麼。他十分粗暴地掀開了蓋在露珠身上的被子。這個動作無可非議地暗示了災難即將來到,可是露珠的眼睛卻沒有看到,就像她一直沒有看清東山近日來的內心一樣。所以當東山掀開被子時,她把這種粗暴理解為激情正在洋溢,那種激情她曾在婚禮上盡情享受過。於是她不由重溫了婚禮上的那個美妙插曲,她的臉上開始出現斑斑紅點。
此刻那兩張裸體撲克在東山腦中清晰地顯示出來,它們就放在右側的口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