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難逃劫數.2

幾天以後,廣佛站在被告席上重溫了他那一天里的全部經歷。他的聲音在大廳里空洞地響著,那聲音正賣力地在揭示某一個真理。他在說到中午起床拉開窗帘後看到陽光如何燦爛時,他的神態說明他重又進入了那一天。然後有幾隻麻雀從半空里飛下來,一陣喳喳聲也從半空里飛了下來。於是他發現再在屋內呆下去是愚蠢的,因此他就來到了屋外。走到屋外時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朝他微微一笑,這個微笑使他走到大街上時仍然難以忘懷。這個時候他碰到了東山,東山充滿激情地告訴他晚上的婚禮,那時候他表現出來的激情絕不遜色於東山。隨後他們兩人就各走東西。廣佛朝東走去時驀然感到東山剛才臉上的激情有些嚇人。但他卻沒有因此想到自己剛才表現的激情是否也嚇人。他就這樣走進了一家點心店,一客小籠包子端上來時熱氣騰騰,他的早餐便開始了。儘管他在某一隻包子里咬出了一顆小石子,可是並沒有影響他的情緒。在他走出點心店時,他下午的經歷開始了。他首先是走到郵局報欄前看了所有陳列出來的報紙的夾縫,他在夾縫裡看到了三條殺人的新聞。那個時候命運第一次向他暗示了,可是得到的結果卻與後來的暗示一樣,命運在對牛彈琴。隨後他離開報欄朝西走去,在走到那座橋上時,他得到了命運的第二次暗示,那時候他看到有一條披麻戴孝的小船哭哭啼啼地從橋下搖了過去,但他同樣無動於衷。他在橋上站了一會,他這樣做只是為了看著正在波動的水,水的顏色使他想起了一條柏油馬路。這個聯想出現後,他開始感到索然無味。於是他走下了橋,他望到了自己房間的窗口,那個窗口有點陰陽怪氣。這時候他才發現自己走了一圈的結局是回家。於是他就從剛才走下來時的樓梯走了上去。那個下午以後的時間他消磨在房間里。他半躺在床上,用一隻眼睛看著窗外的一片樹葉,他記得那片樹葉的顏色是黃的。他在望著樹葉時不停地吹口哨,口哨表明他的心情一直很愉快。那片樹葉在口哨聲里搖搖晃晃,顯得很危險。後來在他從床上跳起來準備去參加東山婚禮時,那片樹葉終於掉落下來,那掉下來的姿態慢慢吞吞。顯然這是命運的第三次暗示,他自然又忽視了。接下去他通過那個瀰漫著灰塵的樓梯,又來到了屋外。那個時候太陽掉下去了,一片晚霞掛在馬路上面,他十分愉快地走在晚霞和馬路中間。他記得當時什麼也沒有發生,連一片樹葉也沒有掉下來。他就這樣走到了東山家的小巷口,他的身體扭動一下後就走進了小巷。當時他朝那裡的一家衛生院望了一下,透過衛生院的窗玻璃他看到了一隻正在挨針扎的屁股,但他尚未分辨一下這隻屁股的性別,他就走過去了。然後他就出現在了東山的婚禮上,在東山婚禮上他首先看到的是那個男孩,那時男孩正用一雙透明的黑眼睛望著他,男孩的眼睛使他心裡湧上了一股奇怪的情緒,他想殺死他。那個時候命運的第四次暗示出現了。但他隨即被嬌媚的彩蝶招引了過去,他坐到了她的身旁,他用眼睛望著她的脖子,他的情慾之火就是這樣點燃的。不久之後他的左腿上出現了爬動的感覺,彩蝶用腳趾開始了勾引。於是他的雙手便開始傳達他的情慾之火。儘管他竭盡全力,可他還是感到自己的情慾舒展不開。後來是東山的果斷行為激勵了他,他就和彩蝶雙雙走到了屋外,在一片布滿水珠的草地上翻滾下去。那男孩的手電筒光也就接踵而至,手電筒光使他的情慾發泄時出現了憤怒的成分。憤怒的結果使他殺死了男孩。他就這樣連續錯過了命運的四次暗示,但是命運的暗示是虛假的,命運只有在斷定他無法看到的前提下才會發出暗示。他現在透過審判大廳的窗玻璃,看到了命運掛在嘴角的虛偽微笑。他用右手向窗外的天空一指,窗外的天空藍得虛無。他說這種虛偽微笑不是任何眼睛都能看到的,只有臨終的眼睛才能看到。當他此刻重新回顧那一天的經歷時,他才知道彩蝶和男孩其實是命運為他安排的兩個陰謀,他還知道自己只要避開其中一個,那他也就避開了兩個。可是由於他缺乏對以後的預見,所以他遲早也將在劫難逃。而他和彩蝶則是命運為男孩安排的兩個陰謀,現在男孩已經死了,他也將殊途同歸。惟有彩蝶倖存下來,命運在那一天為彩蝶安排的只是一個道具。現在他看到彩蝶的神色里有一種更為可怕的東西,因此他意識到命運對彩蝶的陷害將會更為殘酷。他明確地告訴彩蝶,命運正在引誘她自殺。如果彩蝶重視他的臨終忠告,那麼她也許還能化險為夷。但是他十分遺憾地感到彩蝶對他的忠告顯然漫不經心,所以他認為彩蝶也在劫難逃了。如今他行將就木,他並不感到委屈。他只是懺悔對那個男孩的殘殺,他感到自己殺死的似乎不是那個男孩,而是自己的童年。所以當他扼殺了自己的童年以後,再在此刻回顧自己的人生之旅,他的眼睛凄涼地看到了一堆廢墟。現在他已經別無所求,他只希望沙子能夠將他的骨灰撒在一片蔚藍色的海面上,他將在波浪里萬念俱滅,日出會將他的人生抹掉,就像他現在抹掉嘴角的唾沫一樣。彩蝶十分無聊地聽著廣佛冗長的夸夸其談,那時候她站在證人席上,她的眼睛遠遠地注視著沙子,沙子像一片樹葉似的在那裡悄無聲息地飄來飄去。沙子從一個空座位不停地向另一個空座位轉移,沙子每次坐下時,她都要通過某一位時髦女子的頭髮才能繼續看到沙子,她看到的是沙子灰暗的前額,但是沙子的前額比廣佛的聲音要明亮多了。廣佛的聲音讓她彷彿看到一個男人在黑暗裡咬牙切齒。所以她警惕地感到那聲音不懷好意。因此當廣佛對她進行忠告時,她無可非議地將這種忠告理解為詛咒。廣佛對她結局的預言在她聽來如同麻雀的叫喚。那時她在心裡想著自己的美容,她已經沒有機會讓廣佛知道她已經和一位眼科醫生取得了聯繫,這個聯繫在一個月以前就開始了。那位眼科醫生會使她更為楚楚動人,醫生只需在她的眼皮上輕輕划上兩刀,她就會擁有生動的雙眼皮,這個不久來到的事實會輕而易舉地粉碎廣佛的預言。儘管廣佛就站在她近旁,但她沒情緒去看他,看著鬼鬼祟祟的沙子使她覺得更為有趣。但是不久之後她就發現那人其實不是沙子,而是森林。森林與沙子的神態如此接近,她還是第一次發現。那個時候她已經走到大廳的門口了,她看到沙子就在前面走著,所以她就叫了一聲,然後她才發現那人其實是森林。接著她從森林喜氣洋洋的臉上感到,森林似乎十分樂意被錯認成沙子。與此同時她看到前面有幾個穿著緊身褲的時髦女子,彩蝶之所以注意她們是因為她們的臀部如同被刀割過一樣裂開了,裂開的模樣很挑逗,因為裡面的內褲色彩斑斕。

這天晚上,森林用小拇指敲開了沙子的屋門,這個舉動為他的這次拜訪塗上了一層神秘的色彩。他進屋以後就在沙子的床上坐了下來,床搖擺了幾下。然後他用一種詭秘的微笑注視著沙子。沙子顯然已經意識到森林的這次拜訪不同以往,所以他十分警惕地與他保持兩米的距離。然而森林開口的第一句話卻是告訴沙子有關廣佛的消息。他告訴沙子只用一顆子彈就將廣佛斷送了。那顆子彈很小,因為彈殼被一個孩子撿去了,所以森林現在只能向沙子伸出小拇指。

「就這麼小。」接著森林傳達了廣佛的遺言。廣佛臨終時的重託顯然使沙子感到有些棘手,但他還是十分認真地詢問了廣佛的骨灰現在何處。森林便拍了拍兩隻脹鼓鼓的上衣口袋。沙子才知道他把廣佛帶來了。於是沙子將一張十多年前的報紙在桌上鋪開,森林就走過去把兩隻口袋翻出來將骨灰倒在報紙上,倒完以後森林用勁拍了拍口袋,剩餘的骨灰瀰漫開來,廣佛的一部分就這樣永久地佔有了沙子的房屋。那個時候他們兩人同時嗅到了廣佛身上的汗酸味。

森林重新坐到沙子的床上,剛才那種詭秘的微笑又在他的嘴角出現。森林告訴沙子,彩蝶上午把他錯認的經過。但是沙子卻只是輕描淡寫地微微一笑。因此森林便提醒他,彩蝶的錯認有力地暗示了他們的接近。然而沙子立刻予以否定,因為他一點也沒看出這種所謂的接近。森林便不得不揭穿了沙子在東山婚禮上的行為,隨後他充滿歉意地說:「我不是有意的。」這無疑使沙子大吃一驚,但他立刻用滿不在乎的一笑掩蓋了自己的吃驚。然而他並不准備去否認,他遲疑了片刻後對森林說:「那不是我的代表作。」「這我知道。」森林揮了揮手,他告訴沙子他今夜來訪的目的並不是要貶低沙子的天才,而是……他請沙子把剪刀拿出來。

但是沙子以沉默拒絕了,於是森林就從褲袋裡拿出了一把小刀,他將鋒利的刀口對準沙子,問:

「看到了嗎。」確定了沙子的點頭以後,他便告訴沙子,這把小刀已經割破了二十個時髦女子的時髦褲子。他這樣做是因為他仇恨所有漂亮的褲子。然後他堅信沙子也有同樣的心理,並且認為當他割褲子聽到噝噝聲時所得到的快感,與沙子聽到剪刀咔嚓聲時的快感毫無二致。他再次請求沙子把剪刀拿出來。

沙子現在完全理解了森林妻子在東山婚禮上的嚎啕大哭。他微微一笑後從口袋裡拿出了剪刀,他也問:

「看到了嗎?」「看到了。」森林回答。接著他說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