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山在那個綿綿陰雨之晨走入這條小巷時,他沒有知道已經走入了那個老中醫的視線。因此在此後的一段日子裡,他也就無法看到命運所暗示的不幸。
那個時候,他的目光正漫不經心地在街兩旁陳列的馬桶上飄過去,兩旁屋檐上的雨水滴下來,出現了無數微小的爆炸。儘管雨水已經穿越了衣服開始入侵他的皮膚,可四周滴滴答答的聲音,始終使他恍若置身於一家鐘錶店的櫃檯前。他顯然沒有意識到自己正行走在一條小巷之中。由於對待自己偷工減料,東山在這天早晨出門的那一刻,他就不對自己負責了。後來,就像是事先安排好似的,在一個像口腔一樣敞開的窗口,東山看到了一條肥大的內褲。內褲由一根纖細的竹竿挑出,在風雨里飄揚著百年風騷。展現在東山視野中的這條內褲,有著龍飛鳳舞的線條和深入淺出的紅色。於是在那一刻里,東山橫掃了以往依附在他身上的萎靡不振,他的臉上出現了從未有過的洶湧激情。就這樣,東山走上了命運為他指定的災難之路。
直到很久以後,沙子依然能夠清晰地回憶起那天上午東山敲開他房門時的情景。東山當初的形象使躺在被窩裡的沙子大吃一驚。那是因為沙子透過東山紅彤彤的神采看到了一種灰暗的災難。他隱約看到東山的形象被摧毀後的凄慘。但是沙子當初沒有告訴他這些,沙子沒有告訴東山可以用忘記來解釋。聽完了東山的敘述,一個肥大的女人形象在沙子眼前搖晃了一下。沙子準確地說出了這個女人的名字:
「露珠。」沙子又說:「她的名字倒是小巧玲瓏。」
然後沙子向東山獻上了並不下流的微微一笑,但是東山不可能體會到這笑中所隱藏的嘲弄。
東山走後,沙子精確地想像出了東山在看到那條肥大內褲以後的情景——東山熱血沸騰地撲到了窗口上,一個醜陋無比並且異常肥大的女人進入了他的眼睛,經過一段熱淚盈眶的窒息,東山用那種森林大火似的激情對她說:
「我愛你!」沙子也想像出了露珠在那一刻里的神態。他知道這個肥大的女人一定是像一隻跳蚤一樣驚慌失措了。
呈現在老中醫眼中的這條小巷永遠是一條灰色的褲帶形狀,兩旁的房屋如同衣褲的皺紋,死去一般固定在那裡。東山就是在這上面出現的。那個時候,露珠以一隻郵筒的姿態端坐在窗口,而她的父親,這個臉上長滿霉點的老中醫卻站在她的頭頂。他們之間只有一板之隔。老中醫此刻的動作是撩開拉攏的窗帘一角,窺視著這條小巷。這動作二十年前他就掌握了,二十年的操練已經具有了爐火純青的結果,那就是這窗帘的一角已經微微翹起。二十年來,在他所能看到的對面的窗戶和斜對面的窗戶上,窗帘的圖案和色彩經歷了不停的更換。從那些窗口上時隱時現的臉色里,他看到了包羅萬象的內容。在這條小巷裡所出現的所有人的行為和聲音,他都替他們保存起來了。那都是一些交頭接耳,頭破血流之類的東西。自然也有那種親熱的表達,然而這些親熱在他看來十分虛偽。二十年來他一直沉浸在別人暴露而自己隱蔽的無比喜悅里,這種喜悅把他送入了長長的失眠。
東山最初出現在老中醫視線中時,不過是一個索然無味的長方形。他在雨的空蕩里走來。然而當東山突然站住時,老中醫才預感到將會發生些什麼了。在此後一段日子,老中醫因為未能更早地預感,他無情地譴責了自己的遲鈍。那時候在東山微微仰起的臉上,他開始看到一股激情在洶湧奔瀉,於是他感到自己的預感得到了證實。不久之後東山的身影一閃消失了,他知道東山已經撲到了露珠的窗口。接著他便聽到一聲如同早晨雄雞啼叫一般的聲音。
面對東山的出現,露珠以無可非議的驚慌開始了她的渾身顫抖。這種出現顯然是她無時不刻期待之中的,然而使她措手不及的是東山的形象過於完美。她便由此而顫抖起來。因為身體的顫抖,她的目光就混亂不堪,所以東山的臉也就雜亂無章地扭動起來。露珠隱約看到了東山的嘴唇如同一隻起動了的馬達,扭曲畸形的聲音就從那裡發出。她知道這聲音里所包含的全部意義,儘管她一點也無法聽清。
這個時候,她聽到了幾隻麻雀撞在窗玻璃上的聲音,這種聲音來到時將東山的滔滔不絕徹底粉碎。她知道那是父親的聲音,父親正在竊竊而笑。他的笑聲令她感到如同一個肺病患者的咳嗽。她知道他已經離開了窗口,確實如此,老中醫此刻正趴在地板上,那裡有一個小孔,他用一隻眼睛窺視露珠已經很久了。在此後的時間裡,東山像一隻麻雀一樣不停地來到露珠的窗口,喳喳叫個不止。然而在這堅強的喳喳聲里,露珠始終以憂心忡忡的眼色凄涼地望著東山。東山俊美的形象使她憂心忡忡。在東山最初出現的臉上,她以全部的智慧看到了朝三暮四。而在東山追求的間隙里,她的目光則透過窗外的綿綿陰雨,開始看到她與東山的婚禮。與此同時她也看到了自己被拋棄後的情景,她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這情景上面。
每逢這時,她都將聽到父親那種咳嗽般的笑聲。父親的笑聲表明他已經看出了露珠心中的不安。於是在第二天的夜晚來到以後,他悄然地走到了露珠的身後,遞過去一小瓶液體。正在沉思默想的露珠在接過那個小瓶時,並沒有忘記問一聲:「這是什麼?」「你的嫁妝。」
老中醫回答,然後他又咳嗽般地咯咯笑了起來。在父親尖利的笑聲里,露珠顯然得到了一點啟示。但她此刻需要更為肯定的回答。於是她又問:
「這是什麼?」「硝酸。」父親這次回答使她領悟了這小瓶里所裝的深刻含義。她將小瓶拿在手中看了很久,但她沒看到那傾斜的液體是什麼顏色。她所看到的是東山的形象支離破碎後,在液體里一塊一塊地浮出,那情形慘不忍睹。然而正是這情形,使盤旋在露珠頭頂的不安開始煙消雲散。露珠開始意識到手中的小瓶正是自己今後幸福的保障。可是她在瓶中只看到了東山的不幸,卻無法看到自己的災難。
於是露珠對東山愛情的抵制持續了兩天以後,在這一刻里夭折了。事實上露珠在最初見到東山時,她在內心已經扮演了追求的角色,所謂抵制不過是一本書的封面。
當翌日清晨東山再次以不屈的形象出現在露珠窗口時,呈現在他眼前的露珠無疑使他大吃一驚。
正如後來他對沙子所說的:
「她簡直像是要從窗里撲過來似的。」
在那十分迅速的驚愕過去以後,東山馬上明白他們的位置已經做了調整。眼下是他被露珠狂熱的追求壓倒了。他立刻知道結婚已經是一件迫在眉睫的事情。那時候開始的這場雨還在綿綿不絕地下著。因為是在雨中認識,在雨停之前相愛,所以東山感到他們的愛情有點潮濕。但是由於東山的眼睛被一層網狀的霧瘴所擋住,他也就沒法看到他們的愛情上已經爬滿了蜒蚰。
所有的朋友都來了,他們像一堆垃圾一樣聚集在東山的婚禮上。那時候森林以沉默的姿態坐在那裡。不久以後他坐在拘留所冰涼的水泥地上時,也是這個姿態。他妻子就坐在他的對面,他身旁的一個男人正用目光剝去他妻子的上衣。他妻子的眼睛像是月光下的樹影一樣陰沉。很久以後,森林再度回想起這雙眼睛時,他妻子在東山婚禮最後時刻的突然爆發也就在預料之中了。森林的沉默使他得以用眼睛將東山婚禮的全部過程予以概括。在那個晚上沒人能像森林一樣看到所有的情景。森林以一個旁觀者銳利的目光成功地做到了這一點。不僅如此,他還完成了幾個準確的預料。所以當廣佛一走進門來時,森林就知道他將和東山的表妹彩蝶合作幹些什麼了。那個時候他們為他提供的材料僅僅只是四目相視而已,但這已經足夠了。因為森林在他們兩人目光的交接處看到了危險的火花。後來的事實證明了森林是正確的。那時候東山的婚禮已經進入了高潮。森林的眼睛注視著一夥正在竊竊私語的人的影子,這些人的影子貼在斑駁的牆上。他們的嘴像是水中的魚嘴一樣吧嗒著。牆上的影子如同一片烏雲,而那一片嗡嗡聲則讓他感到正被一群蒼蠅圍困。彩蝶的低聲呻吟就是穿破這片嗡嗡聲來到森林耳中的,她的呻吟如同貓叫。於是頭靠在桌面上渾身顫抖不已的彩蝶進入了他的眼睛。而坐在她身旁的廣佛卻是大汗淋漓,他的雙手入侵了彩蝶。廣佛像是揉制鹹菜一樣揉著彩蝶。一個男孩正在他們身後踮腳看著他們。森林在這個男孩臉上看到了死亡的美麗紅暈。
儘管後來時過境遷,然而森林還是清晰地回想出露珠當初像塗滿豬血一樣紅得發黑的臉色,和坐在她身旁東山躁動不安的神態。他甚至還記起曾有一串灰塵從屋頂掉落下來,灰塵掉入了東山的酒杯。他始終聽到東山像一個肺氣腫患者那樣結結巴巴的呼吸聲,他覺得自己聽到的是一種強烈的慾望在呼吸。因此當東山莫名其妙地猛地站起,又莫名其妙地猛地坐下時,他感到東山已經無法忍受慾望的煎熬了。他看到東山坐下以後用肩膀急躁地撞了撞他的新娘。當新娘轉過頭去看他時,他向她使出了詭計多端的眼色。而她顯然無法領會,因為她的頭又轉了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