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現許亮自殺的,是一個二十五六歲的年輕人。
「我是許亮的朋友。」他說。他似乎很不願意到這裡來。
「我是昨天上午去他家的,因為前一天我們約好了一起去釣魚,所以我就去了。我一腳踢開了他的房門。我每次去從不敲門,因為他告訴我他的門鎖壞了,只要踢一腳就行了。他自己也已有兩年不用鑰匙了。他這辦法不錯。現在我也不用鑰匙,這樣很方便。而且也很簡單,只要經常踢,門鎖就壞了。」說到這裡,他問馬哲:「我說到什麼地方了?」
「你踢開了門。」馬哲說。
「然後我就走了進去,他還躺在床上睡覺。睡得像死人一樣。我就去拍拍他的屁股,可他沒理我。然後我去拉他的耳朵,大聲叫著他的名字,可他像死人一樣。我從來沒有見過睡得這麼死的人。」他說到這裡彷彿很累似的休息了一會,接著又說:「然後我看到床頭柜上有兩瓶安眠酮,一瓶還沒有開封,一瓶只剩下不多了。於是我就懷疑他是不是自殺。但我拿不準。便去把他的鄰居叫進來,讓他們看看,結果他們全驚慌失措地大叫起來。完了。」他如釋重負般地舒了口氣,隨後又低聲嘟噥道:「自殺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然後他站起來準備走了,但他看到馬哲依舊坐著,不禁心煩地問:「你還要知道點什麼?」
馬哲用手一指,請他重新在椅子上坐下,隨後問:「你認識許亮多久了?」「不知道。」他惱火地說。
「這可能嗎?」「這不可能。」他說,「但問題是這很麻煩,因為要回憶,而回憶實在太麻煩。」「你是怎樣和他成為朋友的?」馬哲問。
「我們常在一起釣魚。」說到釣魚他開始有些高興了。
「他給你什麼印象?」馬哲繼續問。
「沒印象。」他說。「他又不是什麼英雄人物。」
「你談談吧。」「我說過了沒印象。」他很不高興地說。「隨便談談。」「是不是現在自殺也歸公安局管了?」他惱火地問。
馬哲沒有回答,而是擺出一副認真聽講的樣子。
「好吧。」他無可奈何地說。「他這個人……」他皺起眉頭開始想了。「他總把別人的事想成自己的事。常常是我釣上來的魚,可他卻總說是他釣上來的。反正我也無所謂是誰釣上的。他和你說過他曾經怎樣釣上來一條三十多斤的草魚嗎?」
「沒有。」「可他常這麼對我說。而且還繪聲繪色。其實那魚是我釣上的,他所說的是我的事。可是這和他的自殺有什麼關係呢?他的自殺和你們又有什麼關係?」他終於發火了。
「他為什麼要自殺?」馬哲突然這樣問。
他一愣,然後說:「我怎麼知道?」
「你的看法呢?」馬哲進一步問。
「我沒有看法。」他說著站起來就準備走了。
「別走。」馬哲說,「他自殺與瘋子殺人有關嗎?」
「你別老糾纏我。」他對馬哲說,「我對這種事討厭,你知道嗎?」「你回答了再走。」「有關又怎樣?」他非常惱火地重新在椅子上坐下。「你們既然已經知道了,為什麼還要問我?」
「你說吧。」馬哲說。「好吧。」他怨氣重重地說。「那個么四婆婆死時,他找過我,要我出來證明一下,那天傍晚曾在什麼地方和他聊天聊了一小時,但我不願意。那天我沒有見過他,根本不會和他聊天。我不願意是這種事情太麻煩。」他朝馬哲看看,又說:「我當時就懷疑么四婆婆是他殺的,要不他怎麼會那樣。」他又朝馬哲看看。「現在說出來也無所謂了,反正他不想活了。他想自殺,儘管沒有成功,可他已經不想活了。你們可以把他抓起來,在這個地方。」他用手指著太陽穴。「給他一槍,一槍就成全他了。」
當馬哲和小李走進病房時,許亮正半躺在床上,他說:「我知道你們會來找我的。」仍然是這句話。
「我們是來探望你的。」馬哲說著在病床旁一把椅子上坐下,小李便坐在了床沿上。許亮已經骨瘦如柴,而且眼窩深陷。他躺在病床上,像是一副骨骼躺在那裡。儘管他說話的語氣仍如從前,可那神態與昔日相比簡直判若兩人。
「怎麼辦呢?」他自言自語地說著,兩眼茫然地望著馬哲。
「你有什麼話就說吧。」馬哲說。
許亮點點頭,他說:「我知道你們要來找我的,我知道自己隨便怎樣也逃脫不掉了。上次你們放過我,這次你們一定不會放過我的。所以我就準備……」他暫停說話,吃力地喘了幾口氣。「這一天遲早都要到來的,我想了很久,想到與其讓一顆子彈打掉半個腦殼,還不如吃安眠酮睡過去永遠不醒。」說到這裡他竟得意地笑了笑,隨後又垂頭喪氣起來。「可是沒想到我又醒了過來,這些該死的醫生,把我折得的好苦。」他惡狠狠低聲罵了一句。「但是也怪自己。」他立刻又責備自己了。「我不想死得太痛苦。所以我就先吃了四片,等到藥性上來後,再趕緊去吃,可是已經來不及了。我吞下了大半瓶後就不知道自己了,我就睡死過去了。」他說到這裡竟滑稽地朝馬哲做了個鬼臉。接著他又哭喪著臉說:「可是誰想到還是讓你們找到了。」「那麼說,你前天中午也在河邊?」小李突然問。
「是的。」他無力地點點頭。
小李用眼睛向馬哲暗示了一下,但馬哲沒有理會。
「自從那次去河邊過後,我就再也沒有去過,但後來越想越覺得不對勁。我怕自己要是不再去河邊,你們會懷疑我的。」他朝馬哲狡猾地笑笑。「我知道你們始終沒有放棄對我的懷疑。我覺得你們真正懷疑的不是瘋子,而是我。你們那麼做無非是想讓我放鬆警惕。」他臉上又出現了得意的神色,彷彿看破了馬哲的心事。「因此我就必須去河邊走了走,於是我又看到了一顆人頭。」他悲哀地望著馬哲。
「然後你又看到了那個瘋子在河邊洗衣服?」小李問。
「是的。」他說,然後苦笑了一下。
「你就兩次去過河邊?」
他木然地點點頭。「而且兩次都看到了人頭?」小李繼續問。
這次他沒有什麼表示,只是迷惑地看著小李。
「這種可能存在嗎?會有人相信嗎?」小李問道。
他朝小李親切地一笑,說:「就連我自己都不會相信。」
「我認為,」小李在屋內站著說話,馬哲坐在椅子里。局裡的汽艇還得過一小時才到,他們得在一小時以後才能離開這裡。「我認為我們不能馬上就走。許亮的問題還沒調查清楚。么四婆婆案件里還有一個疑點沒有澄清。而且在兩次案發的時間裡,許亮都在現場。用偶然性來解釋這些顯然是不能使人信服的,我覺得許亮非常可疑。」
馬哲沒有去看小李,而是將目光投到窗外,窗外有幾片樹葉在搖曳,馬哲便判斷著風是從哪個方向吹來的。
「我懷疑許亮參與了兇殺。我認為這是一樁非常奇特的案件。一個正常人和一個瘋子共同製造了這樁兇殺案。這裡有兩種可能性,一是整個兇殺過程以瘋子為主,許亮在一旁望風和幫助。二是許亮沒有動手,而是教唆瘋子,他離得較遠,一旦被人發現他就可以裝出大叫大喊的樣子。但這兩種可能都是次要的,作為許亮,他作案的目的是搶走么四婆婆身上的錢。」馬哲這時轉過頭來了,彷彿他開始聽講。
「而作案後他很可能參與了現場布置,他以為這奇特的現場會轉移我們的注意。因為正常人顯然是不會這樣布置現場的。案後他又尋求別人作偽證。」
馬哲此刻臉上的神色認真起來了。
「第二起案發時這兩人又在一起。顯然許亮不能用第一次方法來矇騙我們了,於是他假裝自殺,自殺前特意約人第二天一早去叫他,說是去釣魚。而自殺的時間是在後半夜。這是他告訴醫生的,並且只吃了大半瓶安眠酮,一般決心自殺的人是不會這樣的。他最狡猾的是主動說出第二次案發時他也在河邊,這是他比別的罪犯高明之處,然後裝著害怕的樣子而去自殺。」這時馬哲開口了,他說:「但是許亮在第二起案發時不在河邊,而在自己家中。他的鄰居看到他在家中。」
小李驚愕地看著馬哲,許久他才喃喃地問:「你去調查過了?」馬哲點點頭。「可是他為什麼說去過河邊?」小李感到迷惑。
馬哲沒有回答,他非常疲倦地站了起來,對小李說:「該去碼頭了。」
兩年以後,么四婆婆那間屋子才住了人。當那人走進房屋時,發現牆角有一堆被老鼠咬碎的麻繩,而房樑上還掛著一截麻繩,接著他又在那碎麻繩里發現了同樣被咬碎的鈔票。於是么四婆婆一案中最後遺留的疑點才算澄清。么四婆婆把錢折成細細一條編入麻繩,這是別人根本無法想到的。
也是在這個時候,瘋子回來了。瘋子在精神病醫院呆了兩年,他嘗盡了電療的痛苦,出院時已經憔悴不堪。因為瘋子一進院就毆打醫生,所以他在這兩年里接受電療的次數已經超出了他的生理負擔。在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