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此文獻給少女楊柳.2

我感到自己揚眉吐氣地走在大街上,這種行走使我充滿快感。我在轉彎或者穿越馬路時不再表現出遲遲疑疑,而像把一顆石子扔進河水一樣乾脆。我不知道自己在走向何處,只是感到街上的目光稀少了。直到不再看到目光時,我才站住腳。這時候我發現自己已經來到了住宅區。

那時候我正站在一扇敞開的門近旁,我看到一個穿著黑色夾克的年輕人正與一個年老的女人交談。女人坐在門口剝著豆子。女人說話的聲音讓我想起風中的一張舊報紙。我看著她,她的目光飄在我的視線之外,她也沒有看著那個年輕人。她的目光在手上的豆子和前面一根電線杆之間蕩來蕩去,她似乎在向年輕人講述一樁已經模糊了的往事。

在我準備離去時,出現了這樣一個情況。有人在我後面發出了由三個音節組成的聲音。這聲音顯然代表了某一個姓名。我轉回臉去時,看到了一個同樣年老的女人。然後兩個女人用一種像是腌制過的聲音交談起來,其間的笑聲如兩塊魚乾拍打在一起。年輕人此刻站了起來,也許剛才女人的講述已經結束。他的身材與我近似。他站起來後向我走來,並且看了我一眼。他的目光使我大吃一驚。他的目光正是我在廚房裡刷牙時看到的目光。他從身邊走了過去。

我的驚訝並沒有長久地持續下去,他在向前走去時,我明白了自己接下去該幹些什麼。我也開始向前走去。剛才的發現使我此刻對他的跟蹤不由自主。

他走過十字路口時的安靜,讓我親切與熟悉。然後他沿著傾斜的水泥路走去,我看到他的雙腿抬起來時,與我的腿一模一樣。不一會他走到了街口,他站在街口遲疑了很久。我知道他是準備穿越大街,準備踏到對面的人行道上,或者向左、或者向右。他在等待機會,等待一條橫過來的空隙出現。接著他突然奔跑了過去,那個時候我也奔跑了過去。我與他幾乎是同時奔跑過去,因為那一條空隙是同時向我們呈現的。他奔過去時表現出來的驚慌失措,使我羞愧不已。我第一次看到自己以往無數次穿越大街時的狼狽姿態,我是從他身上看到的。

此後他表現得鎮定自若了。這種鎮定是我們應有的,這時候我們都踏上了人行道。他開始平靜地往前走去,他的平靜使我對此刻自己的走姿十分滿意。他用最平凡的姿態向前走去,那正是我以往每次上街的態度。他這樣走去是為了讓自己消失在行人之中,他隱蔽自己的手段與我一模一樣。現在沒人會注意他,只有我。我看著他就如同看著自己在行走。

他的行走在一間臨河的平房前終止。他從右邊口袋裡拿出一把金黃色的鑰匙,我右邊的口袋裡也有一把金黃色的鑰匙。他打開門走了進去。他關門時顯得小心翼翼,發出的聲響是我以往離開寓所時的關門聲。但是我並沒有走入這間臨河的平房,我站在平房之外一根水泥電線杆旁。我的不知所措是從這時開始的。我現在不知道該如何安排自己。由於剛才的跟蹤是不由自主,現在跟蹤一旦結束,我便如一片飄離樹枝的樹葉,著地後不知道該幹什麼了。我覺得自己一直這麼站著太引人注目,所以我就在附近走動起來,同時思考我該幹些什麼?他這時候走了出來,手裡拿了一疊白紙和一支鉛筆。他關門以後向左走去,但沒走幾步又轉彎了。他繞過一個垃圾筒,沿著河邊的石階走了下去。然後爬進了水泥橋的橋洞。他在橋洞里坐下來時顯得心安理得。

我沒有沿著石階走下去,因為我的不知所措還沒有結束。我在想為什麼要跟蹤他,這個想法持續了很久才出現答案,我是因為他的目光來到了這裡。現在跟蹤已經完成,他就端坐在橋洞里。接下去我該幹什麼?這個想法使我煩躁不安。我在水泥橋上來回走動,而我多日前在廚房裡見到的目光就在下面橋洞里。我開始想像那目光在橋洞里的情景。那種讓我坐立不安的目光此刻也許正凝視著一片骯髒的碎瓦,或者逗留在一根發霉的稻草上。幾艘發出柴油機傻乎乎聲響的駁船在河面上駛來時,那目光很可能正關注著那些滾滾黑煙。

我決定到橋洞里去。我想橋洞里坐兩個人不會顯得狹窄。因此我走下橋坡,又沿著石階走下去。我在河沿上站了一會,他在十來米遠處端坐著,他的目光正注視著手上的白紙。這情景比我剛才的想像顯然好多了,然後我向他走去。

他抬起頭望著我,他的目光使我有些緊張。事實上他絲毫沒有一絲驚訝,他十分平靜地望著我,讓我感到自己不是冒昧走去,而是出於他的邀請。我爬入了橋洞,在他對面坐下。我在兩三尺距離內注視著他的目光,我再次證實了與我在廚房所見的目光毫無二致。但是他的眼睛卻與我感覺中少女的眼睛很不一樣。他的眼睛有些狹長,而我感覺中少女的眼睛則要寬敞得多。我告訴他:「好幾天以前的一個夜晚,一個少女來到了我的內心。她十分模糊地與我共同度過了一個晚上。次日我醒來時她並沒有離去,而是讓我看到了她的目光。她的目光就是你此刻望著我的目光。」

他聽後沒有表現出使我擔心的那種懷疑,而讓我感到他對我的話堅信不疑,他說:

「你剛才所說的,很像我十年前一樁往事的開頭。」

十年前,他告訴我:「也就是一九八八年五月八日。」那是一個月光明媚的夜晚,他像往常一樣走在家鄉的街道上。他家鄉的路燈是桔黃色的,因此那個晚上月光在路燈的光線里像是紛紛揚揚的小雨。他走在和他心情一樣淡泊的街道上,很久以來他一直喜歡深夜的時刻獨自一人出去行走。他喜歡戶外那種廣闊的寧靜。然而這種習以為常的行走在那個夜晚出現了意外。他無端地想起了某一個少女。那時候他正走在一座橋上,他在橋上寧靜地站了一會,看著河水無聲無息地流動。少女在腦中出現時,他正往橋下走去,因此他在走下橋坡時內心充滿驚愕。他仔細觀察了自己的想像,於是發現那個少女十分陌生。與他印象里寥寥不多的幾個女子相比,她顯然與她們迥然不同。他覺得自己無端地想起一個完全陌生的少女有些不可思議。所以他將她的出現理解成自己一時的奇想,他覺得不久之後就會將她遺忘,如同遺忘一張曾寫過字的白紙一樣。他開始往家中走去,少女在他的想像里與他一起行走。他沒有再次驚愕,他以為不久之後她就會自動脫離他的想像。因此他打開家門後與她一起走進去時覺得很自然。他來到了自己的卧室,脫下外衣後躺到了床上。他感到她也躺在床上,所以他的嘴角顯露了一絲微笑。他對自己剛才在橋上生長出來的奇想持續到現在覺得有趣。但他知道翌日醒來時,她必然已經消失。他十分平靜地睡去了。

翌日清晨他醒來時,立刻感覺到了她。而且比昨夜更為清晰。他感覺她已經起床了,似乎正在廚房裡。他躺在床上再度回想昨夜的經歷,於是驚奇地發現:昨夜他還能夠確認她是存在於想像之中。而在此刻的回想里,昨夜的經歷卻十分真實,彷彿確有其事。他告訴我:「那一日清晨我走入廚房刷牙時,看到了她的目光。」

目光的出現只是開始。在此後很長一段日子裡,他不僅沒能將她遺忘,相反她在他的想像里越來越清晰完整。她的眼睛、鼻子、眉毛、嘴唇、耳朵、頭髮漸漸地和她的目光一樣出現了,而且清晰無比。讓他時時覺得她十分實在地站立在他面前,然而當他伸手去觸摸時,卻又一無所有。他用一支鉛筆在白紙上試圖畫下她的形象。雖然他從未學過繪畫,可一個月以後他準確無誤地畫下了她的臉。

他說:「那是一個漂亮的少女。」

他將鉛筆畫貼在床前的牆上,在後來幾乎所有的時間裡,他都是在對畫像的凝視中度過的。直到有一天父親發現他得了眼疾,他才被迫離開那張鉛筆畫。

他患病期間,先後在三家醫院住過。最後一家醫院在上海。他們一直沒有對他施行手術。直到八月十四日的下午,他才被推進了手術室。九月一日他眼睛上的紗布被取了下來。於是他知道了八月十四日上午,一個十七歲的少女因車禍被送入了這家醫院,她在下午三時十六分時死於手術台上。她的眼球被取出來以後,醫生給他施行了角膜移植手術。他九月三日出院以後並沒有回家,他打聽到死去少女的地址,來到了小城煙。他的目光注視著河岸上的一棵柳樹,他在長久的沉思之後才露出釋然一笑,他說:「我記起來了,那少女名叫楊柳。」

然而後來他並沒有按照打聽到的地址,去敲曲尺衚衕26號的黑漆大門。計畫的改變是因為他在長途汽車上遇到了一個名叫沈良的人。沈良告訴他一九四九年初國民黨部隊撤離小城煙時,埋下了十顆定時炸彈,以及一個名叫譚良的國民黨軍官的簡單身世。一九四九年四月一日,也就是小城煙解放的第二天,有五顆定時炸彈在這一天先後爆炸。解放軍某連五排長與一名姓崔的炊事員死於爆炸,十三名解放軍戰士與二十一名小城居民(其中五名婦女,三名兒童)受重傷和輕傷。

第六顆炸彈是在一九五○年春天爆炸的。那時候城內唯一一所學校的操場上正在開公判大會。三名惡霸死期臨近。炸彈就在操場臨時搭起的台下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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