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員採訪 第五回
總務科所屬 入職第17年
齋藤浩二(39)
——那麼,這回是正兒八經的新人……喂,又是大叔啊!
齋藤:我是總務科四天王里負責肌肉的齋藤。各位好。
——說起齋藤股長,可是因為「新人粉碎者(Rookie Crusher)」的異名而聞名啊。
齋藤:我可沒粉過什麼碎。只不過逼著他們一天工作二十個小時,他們就自己碎了而已。
——哎呦,一天,二十小時……我只是個微社畜而已,要是被這麼要求,確實會死掉啊。
齋藤:哼,最近的年輕人真是弱啊。當今社會所需要的,是無論工作多久都死不了、無論待遇怎麼差都不抱怨、忠於上層部的奴lì……不,職工。
——您剛才是想說「奴隸」沒錯吧?
齋藤:那是你的錯覺。
——是嘛。您今天辛苦了。話說回來,這張照片,為什麼是在轉「陶輪」的樣子?
齋藤:陶輪?我轉哪門子陶輪了。
——誒?但是,這怎麼看都是「轉陶輪的姿勢」不是嗎?——
月亮升了起來。是滿月。它那柔和的光芒,照耀著頂著兩隻空洞的眼只管操作電腦的我。在日落本該推遲的這個季節還能沐浴在月光下工作,就是這種絕望感。
那一天,我也好酷姐也罷,別說按時下班了,都做好了熬通宵幹活的覺悟。哪怕是作為打工人員剛入職不久的結花和須田君也都留了下來。這層樓的所有人,都默默地干著自己的工作。
這就是所謂「死之深夜加班(Death Match)」。
這個夏天,之前都沒有開店過的北陸以及中國、四國地區要進行「味自豪!漆黑中華」的新店鋪開張大攻勢,開店地點的選址以及廣告戰略、人員配置應當如何決定就成為了課題。總務科全體不得不連日開會,製作所需的資料、整理會議記錄,從而全體忙得焦頭爛額。
這之上,還有夏季的獎金髮放、關張的「味自豪!漆黑中華」秋葉原店的處理,要乾的事能堆成山。
補得最狠的一刀,就是正規職員有兩人突然辭職,讓總務科的問題處理能力一下子泄了氣。其中一人說著「誰陪你們瘋啊這狗屎企業!」,扔下了自己的份內工作,給科長遞了辭呈,一點交接都沒有,失蹤一般辭了職。第二天在網上的匿名揭示板上發了一個「辭了狗屎黑企的職,你們有什麼要問的?」的帖子。
我的話也很想早點下班去探望姐姐,但是今天不抱著工作到死的想法幹活的話,就會發展成「雀躍食品」的職員們無法按期獲得獎金的異常事態。我自己也是一樣,雖然少,但也是人生中拿到的第一份獎金。於是,懷著斷腸之心敲打著鍵盤。
「喂,九戶!」
齋藤股長怒喝道。
「這份會議資料怎麼回事!這不就是去年的資料一個字都沒改嗎!」
「啊,對不起……」
「說對不起有屁用啊弱智!你這蠢貨幹了多少年這活了,都?宰了你啊混帳!」
「咻」地一下,靜靜地各自完成手頭工作的科室里的氣氛一口氣變壞了。這腔調和那時候的正木松店長一個味。
哎呀,九戶同志又被欺負了啊。宇喜多主任一邊喝著咖啡(加了牛奶,微糖)一邊嘆道。九戶主任和宇喜多主任雖然是同期入職,但因為很弱勢,總是在喝胃藥。被齋藤股長欺負是一直以來的慣例。
好吧,九戶主任他自己選擇了社畜的道路,可以說是自作自受。社畜要進行怎樣的應酬我是不知道。這麼想著,我專心自己的工作,然而……
「你說誰弱智啊!說起來還不都是你自己幹活太慢的原因!去死吧狗屎!」
這層樓的所有人都一副受了驚的樣子朝著說這話的人看了過去。
「誰啊……?」「剛才那個……誒?」「不會吧……」
不,就是「會」。平常當著好好先生服從上司弱勢的九戶主任,哪怕是突然被要求深夜加班也會說著「在我們的業界這就是褒讚!」還一邊搖著尾巴的九戶主任,終於沖著苛刻的上司發火了。
聽上司的話聽到跑去當社畜戰隊Yesman Red的「傳說的諂媚使(Master)」的影子都看不見了。
「混、混帳!你剛才說什麼!」
「閉嘴你這狗屎社畜!不過是只社畜,嘴裡說什麼人話!去死吧!拚死工作工作到死吧你!」
雙眼充血。糟糕了。雖然也聽說過社畜會有這樣的覺醒之時,但這看起來更像是在什麼別的方面覺醒了。接著……
「受不了了!這什麼公司啊!」
總是很開朗的三十來歲的筒井小姐(派遣職員,獨身),哭哭啼啼地啜泣起來。
「為什麼大家就不能開開心心工作啊……受不了了,受不了了!」
「你哭什麼哭,啊?所以說女人就是……」
「請等等。這話咱可不能當沒聽見。」
和酷姐這個稱呼相反,她熱血了起來。然而無視了快要沸騰的酷姐的話,
「說人是蠢貨的人才是蠢貨!」
「最開始說蠢貨的不是你嗎!快道歉!」
齋藤股長和九戶主任還在激烈爭吵。越吵那內容就越是低級,完全是一團漿糊。
「夠了!!」
科長也終於吼開嗓子了。將裝著咖啡(黑咖啡)的杯子「咚」地砸在桌子上:
「齋藤,九戶,互相道歉。你們兩個就是半斤對八兩。」
「等會兒這算什麼啊!?很奇怪不是嗎?」
啊,從現在開始是結花的回合了。
「剛才那怎麼看都是齋藤股長不對吧!?半斤對八兩算什麼啊?」
「不過是個打工仔少插嘴!」
「讓那個打工仔一直加班加到這個點的蠢貨又是誰啊?說起來科長這處理表面看上去公平,說到底還是一副自己最牛逼的樣子不是!你也是,嘴裡想說的不過腦子就這麼說出來了不對嗎!」
「我說,你怎麼和科長說話呢!」
「只會沖著上司搖尾巴的乏走狗給我閉嘴!」
田中股長的助攻,被結花清爽地擊退。
「我受夠了……受夠了……嗚……」
筒井小姐一個勁地哭。
這當間,說到我在幹什麼,我壓根沒參與他們的爭吵,懷揣賢者的意志默默地在幹活。這倒不是說我薄情。我雖然很想上去給酷姐和結花助拳,但氣氛已經如此險惡,誰要是再吵凶一點,事態就無法收拾了。「閉嘴!」「讓人閉嘴的才該閉嘴!」「說讓人閉嘴的才該閉嘴的才該閉嘴!」開始這麼無限循環了。這真的已經和工作糟糕才吵架沒什麼關係了,都。
須田君大概和我想法一樣,特別是對結花有著那麼一些小擔心,但他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專心去泡咖啡去了。
接著,之前一直看不到人影的早川科長代理就突然冒出來了。穿著一身時髦的名牌物,手裡提著裝著什麼的紙袋。
「哎呀?大家在忙啊?真辛苦啊。」
仗著自己是專務的愛人完全不好好乾活的科長代理,大家看她的視線都是冷冰冰的。尤其是像今天這樣的局面就更是如此。
但是科長代理還是掛著朗朗的笑容,高高舉起了手裡的紙袋。
「這個!猜猜看是什麼?鏘鏘!是站前的『朱雀堂』的超豪華高級Pudding喲!和總務科的人數一樣多哦!」
噢噢!響起了歡呼聲。室內的氣氛一口氣緩和了下來。嘿,科長代理她有時候也會幹點好事啊。
我才剛這麼想……
「但是,不給你們!我要一個人全吃掉!真遺憾啊!」
坐回位置上吃起布丁來了。在大家目瞪口呆的時候,她消滅了七個超豪華的布丁:
「剩下的放到冰箱里,每天吃五個。啊,誰要是擅自吃了我的布丁我就和專務說,炒他的魷魚喲☆哎呀,幸虧我是怎麼吃甜食都不會胖的體質啊。大家努力工作吧☆拜拜啦☆」
然後就這麼回去了。你咋不去死啊。
在一瞬的沉默之後,筒井小姐用非常怨毒的語氣說:
「……那八婆真是人至賤則無敵。」
噴人了。都能聽得到一直都是那麼開朗的筒井小姐形象崩塌的聲音了。
「就是有她那樣的我們公司才這麼糟糕。」
「專務也是的,看上那個女人哪裡了,究竟?」
「哼,那女的是混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