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未來沒說完的話背後有什麼含意,我終於明白了,事情發生在三天後──也就是十二月二十九日。
吃完晚餐、澡也洗了,我還不想睡,在床上閑著沒事,邊看三好借我的書。回到東京後,我每天看一點點,卻遲遲看不完。看翻譯過的文章很吃力。我專心看那些句子,試著看懂它們,結果才看沒幾頁就累了。
我暫時休兵,隨意拿手機確認時間,時間已經來到十一點。差不多該睡覺了,念頭剛閃過,手機就因未來打的電話頻頻震動。
換作平常,我大概會納悶這麼晚有什麼事吧,但當時的我毫不猶豫,立刻按下通話鈕。
「喂喂。」
我先出聲。結果電話另一頭傳來車輛通過的聲音,以及來自遠方的人聲,諸如此類,這才察覺未來可能在外面。然而當事人未來並沒有出聲。細微的呼吸聲傳入耳里,顯示未來確實在聽電話。
「喂喂,未來?」
我再次呼喚他,最後未來終於──
「……抱歉,突然找你。」
他的說話聲很微弱。
果然,他那邊出什麼事了。我心想。
一接到未來打的電話,我就有這種感覺。三天前,在吉祥寺分別的時候,未來曾問「可不可以投靠我家」,那句話一直讓我耿耿於懷。
去投靠某人,換句話說有個前提,那就是未來遇到麻煩。當他對我這麼說,不難想像未來肯定遇到令他走投無路的難題。
「不,不會。沒關係。怎麼了?」
只不過,要是我過度追究未來目前所處的狀況,未來可能會不開心,所以我強裝鎮定,再問未來。對於我的提問,未來「嗯」了一聲當作回覆,接著又沉默一陣子。他可能在走路吧,聽筒開始傳出平交道的警示聲,那聲響越來越大,最後終於停住。
「那個──」
彷佛在等平交道的警示聲停歇,直到靜下來,未來總算說話了。
「突然跟你提這種事,你可能會很困擾,但是,今天可不可以去住你家?」
話里透著些許躊躇,不過,未來還是將話一口氣說完。
「來我家?」
我想起未來三天前說過的話。
「要是情況真的不樂觀,可以去你家投靠嗎?」
去你家。未來確實說過這種話。不是投靠我個人,而是我家。照理說老家就在東京的未來竟然提議要來我家住,可見事態嚴重。
「我目前沒辦法回家……想找舊識幫忙,卻意興闌珊。」
三天前他提到在老家過得很痛苦,或許跟雙親處得不好,因此逃家也說不定。
「好。我去問姊姊她們。未來,你現在在哪?」
以往我不曾邀學校的朋友來家裡,不知道姊姊們是否會容許未來住我家,但時間都那麼晚了,他可能會搭不到車,未來最好快點過去。前往某些地點的末班車搞不好快來了。
「……在下北。」
聽到未來這句話,讓我稍微放心。從下北澤出發,到吉祥寺並沒有很遠。搭乘京王井之頭線,不用二十分鐘就到了。
「總之,你先到吉祥寺這邊。還有,知道幾點到站,發簡訊給我,我去接你。」
說不在意未來目前的狀況是騙人的,但現在不是談那種事的時候。我要未來動作快一點,還跟他確認「會搭嗎?」
「嗯,知道。抱歉。」
聽完未來的回應,我說「那待會兒見」,接著就掛斷電話。有種工作告一段落的感覺,我鬆了一口氣。
「……接下來。」
一句呢喃從我嘴邊逸出。
問題還在後頭。必須說動那些姊姊才行,還得儘快行動。
這種時候,基本上,最好先去找壹香商量。媽媽出外旅行,掌握家中實權的人就變成長女壹香。
不知道壹香睡了沒。
我邊想邊離開房間,聽見樓下客廳傳齣電視機的聲響。我下樓時盡量避免踩出腳步聲,運氣很好,壹香正坐在沙發上喝茶。
鬆了一口氣的我靠近壹香。
「那個、姊姊。」
我出聲叫她。壹香朝我瞥了一眼並放下茶杯。
「你還沒睡?快去睡吧。」
再來刻意麵向我,嘴裡繼續說。
「養成熬夜的習慣,之後開始上課會很辛苦吧。」
「啊,嗯。我本來是打算睡覺的。」
「怎麼了?有什麼事嗎?」
壹香都起頭了,我便頷首,和壹香面對面,朝沙發上一坐。
「那個,我的朋友問說,今天能不能過來住。」
我怕怕地問著,壹香則重新端起茶杯。
「都這麼晚了……?」
她詫異地說道,說完啜了一口茶。
「感覺有點不懂人情世故呢?」
壹香補了這麼一句,我微微地點頭。的確,或許是吧。
「可是,他好像遇到一些事,現在沒地方去,總之今天先讓他住一下也好……可以嗎?」
我的話剛說完,放在口袋裡的手機就響了。不等壹香回應,我取出電話。
「我已經搭上電車了。再過十五分鐘會到。」
是未來發的簡訊。
「……國中同學?」
聽壹香這麼問,我把電話收好,過程中不忘搖頭。
「不是,是高中的,住同一間宿舍……該說我們是室友才對。他也是東京人,跟我一起回來。」
再不快點出門,會讓未來等。想歸想,未經壹香許可,我不能擅自行動。
壹香垂眼,朝一直拿在手裡的茶杯看,看著杯中物。
「你很看重、這個朋友?」
她問道,我想都不想就「嗯」了一聲,給出答案。
「那就沒辦法了。小四難得說到這種地步。」
壹香的話一入耳,我立刻起身。
「謝謝。那我過去接他。」
我朝玄關跑去,蹲著穿上鞋子,這時壹香走到我背後跟我說話。
「若是那孩子還沒吃飯,就打個電話。我剛好有替二胡留飯菜,多一個人也夠吃。」
沒想到她這麼體貼,我穿完鞋起身,轉頭看向壹香,感到有些困惑。
「啊,嗯。我問問看……」
答完就離開家門。
我開手機確認時間,未來發簡訊已經是五分鐘以前的事了。從我家去車站,用走的要花十分鐘以上。為了不讓他久等,我最好稍微加快腳步。
我走在夜裡的街道上,出乎意料,壹香一下子就同意讓未來住我們家,這件事讓我有點驚訝。我已經做好被人進一步刁難、或是被人逼問理由的心理準備,再去跟壹香商量。
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自從回東京後,壹香就對我很好。
不,就連二胡和三葉也一樣,跟我還待在家裡時相比,她們似乎沒那麼殘暴了。
例如二胡現在去新宿那邊打工,下班後會搭最後一班電車回吉祥寺,以前遇到這種狀況通常會──
「喂,阿四,過來接我。騎腳踏車過來。我的班到十二點,就交給你啦。」
諸如此類,她會自顧自發不容拒絕的簡訊給我。但現在並沒有發那種簡訊給我(雖然在家依然對我很壞就是了),幸虧如此,我可以在自己的房間里悠哉消磨時間。
三葉跟她半斤八兩,購物時會叫我過去幫忙提東西,還跟二胡一樣,要我在夜裡騎腳踏車過去接她們,這些都是家常便飯。然而回到東京後,她們從來不曾做那類要求。
是不是有什麼企圖?還是說,我不在的這段期間,她們三人的心境出現某種變化?
在我想些無解的問題時,吉祥寺站的電子看板出現在眼前。我加快腳步,看手機確認時間。從家裡出發後,花的時間還不到十分鐘。照這個速度看,等未來到站,我大概會在同一時間抵達車站。
不出所料,我來到井之頭線的剪票口前,電車正好在那時進站。吉祥寺不愧是終點站,車剛停好,一大票人就不約而同下車、看上去密密麻麻。
我移到角落以免擋到通過剪票口的人群,定睛觀看,希望從正要通過剪票口的人群中找出未來。不過,走在最前面的人群里並沒有那抹身影。
我別開視線,改朝車廂看去,只見未來避開人群,一個人走下電車。
「……抱歉,還讓你過來接我。」
通過剪票口,未來一看到我就說出這句話。
「沒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