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達托爾亞蘭的那一夜,只有亞歷一個人度過了一個輾轉難眠的夜晚。佔據亞歷心頭的,是身為強行偵察部隊的一員,前往了地下八樓的姊姊弗麗達。
前線傳來了強行偵察部隊被殲滅的消息,同時帶回了弗麗達從不離身的短劍。根據這些因素,可以判斷弗麗達還活著的可能性極低,但是亞歷卻無法接受。他從來沒想過弗麗達會死,他的理智和感情正在相反的兩端吶喊。
弗麗達還活著。不可能。弗麗達死了。不可能。
這兩種想法在亞歷的腦海中無限迴圈,讓他幾乎徹夜未眠。事實上他必須好好休息,為明天做準備。他們已經決定明天一大早就要出發前往下一個城鎮,假如睡眠不足,便無法好好地保護公主們。亞歷明明很清楚這一點,可是卻無法停止思考,無法將弗麗達的事趕出腦海。因為弗麗達是他唯一的姊姊,也是他僅存的血親。
而他不能去找弗麗達的事實,使得他的思緒更加混亂。因為他答應了弗麗達──弗麗達不在的時候,亞歷必須保護公主們。這是亞歷與弗麗達之間的約定,也是巴托拉爾家的使命。
「……姊姊……」
亞歷坐在床上,凝視著手中的短劍。那是刻著巴托拉爾家的家徽、弗麗達非常喜愛的短劍。一直盯著它看也無濟於事,弗麗達不會因此而回來,亞歷也不會入眠。可是現在的亞歷,卻沒有辦法不這麼做。
◇
這一天,賽蕾絲直到深夜,才將所有的公務處理完畢。賽蕾絲並不只是公主,更是此刻在病榻上的國王的代理人。因此,在這個即將成為與魔王軍交戰的最前線城鎮,有許多案件必須經過她的判斷才能決定。
「我得趕快過去才行……依照亞歷的個性,他一定到現在都還在擔心弗麗達……」
以公主的身分處理完公務之後,賽蕾絲便直奔亞歷的房間。
賽蕾絲和亞歷是一同長大的青梅竹馬,因此亞歷此刻的心情,賽蕾絲可說是瞭若指掌。方才,賽蕾絲在優先處理完需要亞歷幫忙的大案件之後,就讓亞歷先退下休息了。但是賽蕾絲知道,亞歷一定直到現在都還沒好好休息。換成賽蕾絲,假如榭伊菈或愛絲特像弗麗達一樣斷了音訊,她一定也會和亞歷一樣。況且弗麗達同時也是賽蕾絲很要好的朋友,因此亞歷的痛苦,賽蕾絲完全明白。
賽蕾絲想替亞歷打氣,想分擔他悲痛的情緒。
對賽蕾絲來說,亞歷是一個具有特別意義的人。即使他們完全沒有可能結合,她也不可能丟著痛苦的亞歷不管。賽蕾絲在內心強烈情感的驅使下,走向亞歷的房間。
「那是……」
然而,就在賽蕾絲快要抵達亞歷被分配到的房間時,她停下了腳步。因為亞歷的房門前,正佇立著一名少女。
「榭伊菈……」
那頭金髮,即使從遠處眺望也十分顯眼,再加上纖細的身材以及那套色彩鮮艷的禮服──那正是榭伊菈伊拉‧瑪伊拉‧弗雷斯蘭,也就是賽蕾絲的妹妹,榭伊菈公主。
榭伊菈站在亞歷的房門口,舉起右手,卻動也不動。那樣子看起來像是舉起手準備敲門,但手卻停在半空中。另外,榭伊菈注視著亞歷的房門,並沒有發現賽蕾絲的存在。光是這樣,賽蕾絲就完全明白了榭伊菈的心情。
「……你真是個善良的女孩呢,榭伊菈……」
賽蕾絲凝望著妹妹的背影,喃喃自語道。
榭伊菈當然很清楚亞歷現在的心情非常低落,可是榭伊菈的個性缺少了一點率直,又有一點逞強,因此光是來到亞歷的房門前,想必就已經花上不少時間。而她平常隱藏起來的纖細,以及對賽蕾絲的顧慮,則讓她此刻仍在煩惱著到底要不要敲門。
「……你就敲門吧,沒關係的,榭伊菈。不用顧慮什麼,因為亞歷現在正需要幫助,而你也想幫助他啊……」
賽蕾絲溫柔地眯起雙眼,躲在一旁的柱子後面。賽蕾絲決定將亞歷交給榭伊菈。
賽蕾絲也很擔心亞歷,尤其是她對亞歷懷抱的情感早已超過了青梅竹馬的程度,因此更是擔心。然而無論賽蕾絲對亞歷的感情有多深,他們都不可能結合,因為只要一回到地面上,賽蕾絲就必須和迪特利結婚。所以,擔任亞歷心靈支柱的,應該是榭伊菈而非賽蕾絲。只要賽蕾絲和迪特利結婚,讓弗雷斯蘭在國際社會上的發言變得更有力,就能大幅放寬榭伊菈結婚對象的條件。而賽蕾絲能夠結婚,就代表著亞歷順利地保護了公主們。只要湊齊這個功績和名門巴托拉爾家這兩張牌,那麼讓亞歷和結婚對象條件放寬的榭伊菈結婚,絕非難事。此外,迪特利的個性與戴加隆的狀況,也很可能會成為促成此事的助力。
如果是榭伊菈,便能和亞歷結合。而如果是亞歷,便能安心地將榭伊菈託付給他;反之亦然。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在亞歷痛苦的時候,能成為他的支柱的,就應該是榭伊菈才行。為了更美好的未來,他們兩人之間的羈絆應該變得更深才行。
「……來,拿出勇氣……」
如果要說實話,賽蕾絲現在就想衝進房裡,成為亞歷的助力。但是為了讓賽蕾絲所重視的人們獲得最大的幸福,她除了抽身,別無他法。因為這個時代不允許所有的人都擁有幸福的結局。
取而代之地,賽蕾絲開始祈禱著。她希望榭伊菈能夠鼓起勇氣,敲下亞歷的房門;希望亞歷和榭伊菈之間的羈絆,能夠變得更緊密。
在此同時,她那清澈的眼眸正泛著淚光。
◇
榭伊菈在亞歷的房門口猶豫了將近三十分鐘,才總算敲了門。
起初,榭伊菈其實是在門口等賽蕾絲來。榭伊菈雖然擔心亞歷,但是她認為安慰亞歷是賽蕾絲的責任。榭伊菈明白姊姊的心情,因此一直以來都只打算聲援亞歷和賽蕾絲的關係。然而再怎麼等,賽蕾絲都沒出現。於是榭伊菈判斷賽蕾絲可能是因為工作太忙而分身乏術,所以決定自己安慰亞歷。假如賽蕾絲沒有出現,這便是她必須做的事。
但是,就在她舉起手準備敲門的時候,她的手卻動不了。亞歷在等待的會不會是賽蕾絲?萬一被亞歷拒絕了怎麼辦?我真的能成為亞歷的慰藉嗎?再加上對於此刻不在場的賽蕾絲所感到的罪惡感,榭伊菈的頭腦被各式各樣的擔心所佔據。
最後促使榭伊菈採取行動的,是房裡傳來的聲響。那是木頭和金屬互相擠壓時發出的聲音,也就是打開木窗時會發出的特有聲響。這個聲音告訴了榭伊菈,亞歷回房之後,其實一直都醒著。我必須成為亞歷的助力──這份心意,讓榭伊菈決定採取行動。最後,榭伊菈略顯顧慮地敲了敲亞歷的房門。
『是。』
房裡的亞歷立刻應門。榭伊菈聽見亞歷的回應,頓時感到安心,於是對著房門喊道:
「是我唷。」
『榭伊菈殿下!?』
伴隨著一陣慌張的腳步聲,房門打開了。房門和窗戶不同,開啟時很順暢,並沒有發出聲音。開啟的房門後面,出現了亞歷的身影。
「怎麼了嗎?這種時間來找我,發生了什麼事嗎?」
「沒、沒有啦。我只是對明天之後的事有些疑慮,所以想來請教亞歷一下。」
榭伊菈說出她早就想好的藉口,同時觀察亞歷的表情。
──果然沒什麼精神……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嘛……
亞歷看起來比平常還沒有活力,很明顯可以看出他的心情。這就像榭伊菈失去了賽蕾絲或愛絲特一樣。
「我知道了。那我們到別的地方去……」
雖說是青梅竹馬,但榭伊菈畢竟是一國的公主,三更半夜讓她進到房間里,可能會產生許多問題,所以亞歷想要換個地方談話。
「在這裡就好了,亞歷。」
但是榭伊菈很快地打斷亞歷的話。因為她其實是為了替亞歷打氣而來的,要是在人多的地方,亞歷反而不會說出真心話,如此一來便無法達成目的。站在榭伊菈的立場,她必須在亞歷的房間里說話。
「可是,這怎麼可以……」
「這種時間,到人多的地方反而會啟人疑竇吧。」
「……您說得也是。」
最後,亞歷決定聽從榭伊菈的意見。兩人單獨在三更半夜談話,不管在哪裡都會引起謠言;既然如此,在沒有人的地方談話,反而不會被人說三道四。榭伊菈說得沒錯。
「請進,公主殿下。」
「打擾你了,亞歷。」
亞歷退後一步,讓出路來,榭伊菈便走進亞歷的房裡。這個房間原本是士兵的宿舍,因此並不大。房裡的傢具也不多,只有床、書桌和一個大型收納箱。榭伊菈的正前方,也就是房間最裡面的窗戶大大敞開著,可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