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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距今約兩個月前的事。我造訪金剛寺綾華的住處,請她算命。這是我第三次或第四次……可能是第五次,不對,或許是第六次到她家。
以往都是在小小的洋式房間,隔著桌子一對一算命,但那天我難得被帶到日式房間。是的,她居住的日洋合璧豪宅,房間多到數不清,裝潢種類也各有不同。
我被帶進的日式房間,是四坪大的正方形格局。裡面完全沒傢具,只有壁龕以插著白花的花瓶以及山水畫掛軸裝飾。那朵花應該是蝴蝶蘭。室內暗得不太自然,瀰漫著冷清、詭異的氣氛。
我記得這個房間。之前曾經被帶進這裡一次。
我緊張地跪坐在榻榻米上,等待了一段時間。
不久,金剛寺綾華出現了。我看見她的模樣,稍稍嚇了一跳。
我認識的她,總是穿著漆黑禮服,令人聯想到西洋魔女。但當時她出現在我面前,卻是穿鮮紅褲裙的巫女裝扮,和以往完全不同。
打扮成巫女的金剛寺端坐在我面前,鄭重行禮。接著她看向房間側邊的對開內門,問我說:
「你已經知道那扇門後是什麼房間吧?」
「是的,我知道。門後是『鏡之房』。」
我上次就看過那個房間。內門的後方,是和我身處的四坪房間差不多大的正方形木質地板房間,中央有一座祭壇。雖說是祭壇,規模卻不像葬禮上的那麼氣派,只是一張檜木矮桌。祭壇中央供奉著鏡子,一面長方形的鏡子。
那面鏡子大約家用穿衣鏡那麼大,沒有加框,只有鏡片,老實說看起來平凡無奇。但或許因為供奉在祭壇,給人一種神秘、靈異的印象。
接著,金剛寺綾華以嚴肅的聲音對我說:
「你應該也隱約察覺到,供奉在『鏡之房』祭壇的鏡子,不是普通的鏡子。自古以來,許多靈媒與法師尊為神器的鏡子,蘊含遠超過常識的神秘力量。這股強大的力量能映照出你的未來,正因如此,才會像那樣供奉在祭壇。」
「映照出我未來的力量……」
「是的,那面鏡子是映照出未來的鏡子。而且我不能看,只有你能看。你敢看自己的未來嗎?」
她正面注視著我的雙眼詢問。
我亂了分寸。來找她算命,最終目的就是希望預知往後的人生,也就是未來。基於這個理由,那面能映出未來的鏡子正合我意,我沒理由猶豫不決。但是面臨緊要關頭,卻拿不出勇氣。我問:
「萬一鏡子映照出不好的未來,我該怎麼做?」
「不用擔心。遇到這種狀況,可以在不好的未來成真之前想辦法處理。占卜就是為此而傳承至今的技術,來,拿出勇氣吧。」
我受到這樣的激勵,下定決心。
「好的,金剛寺老師,麻煩您了。」
「很好。」她聽我回應之後滿意地點點頭,接著念起不曉得是咒語還是經文的神秘語句,就這樣念了幾十分鐘。我閉著眼睛,專註聆聽她念誦的話語。
她念誦完畢之後,起身引導我走到門前。
「要開始羅。」她站在我面前,握著門把這麼說。
我點頭之後,她「喝!」地高呼一聲推開門。
眼前是寬約一公尺的空間。
開啟的門後果然是「鏡之房」。「鏡之房」里沒有燈光,感覺很陰暗。但因為這一側房間的燈光射入,我大致看得出室內的樣子。
檜木祭壇在我正前方,上面果然筆直擺著一面長方形鏡子。鏡子朝向這邊,映出巫女裝扮的金剛寺綾華,也清楚映出她身後的山水畫掛軸與花瓶的花。
啊啊,可是,居然會這樣!
我的身影,只有我的身影沒映在鏡子里!
站在我左後方的金剛寺綾華問:「你從鏡子看見什麼?」
我反問:「老師看見什麼?」
接著她說:「我只看見鏡子里的你與我。」
這句話讓我當場愣住,不由得揉揉眼睛。但我再怎麼專註凝視,鏡子里依然只有金剛寺綾華,完全沒有我的身影。這個事實究竟代表著什麼?
我終於開始發抖。嘴唇乾燥、心跳加速、視線模糊。最後,我害怕得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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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委託人在八月某日的下午,造訪我們的偵探事務所。
開門現身的,是一個看似大學生的年輕女子。她的肌膚白皙,五官端正,嬌瘦的體型感覺像少女般稚嫩。但是她身上的藍色洋裝,卻是普通學生買不起的高級品。
可能是富家千金。如此推測的我邀她入內。
「噓、噓,走開走開!」我趕走躺在沙發賴床的獅女——生野艾莎,空出沙發請委託人坐。
她神情緊張地坐下。我立刻將三杯麥茶擺在桌上,自己也坐在她的正對面。
艾莎睡眼惺忪地坐在我身旁。身穿骷髏T恤、紅色短褲,腳蹬高跟涼鞋,一副夏季打扮的女偵探,在沙發上將嘴巴張得老大,「呵~」地打了一個好壯觀的呵欠,然後朝面前的年輕女子說出普通人聽不懂的話語:
「所以,名字?委託人,你就是,叫什麼?」
我以艾莎專屬馴獸師的身分翻譯。這隻剛睡醒的母獅有點凶暴,但她說的姑且還是人話。她只是在問:「所以,你就是委託人?叫什麼名字?」
我轉達她的意思之後,委託人在沙發上正襟危坐。
「我叫做柳田美紗,今年春天開始在平塚市的金融機構工作。今天我來這裡,是希望您務必幫一個忙。請您……請您救救我的姐姐!」
她以最真摯的表情深深低下頭——不是對艾莎,是對我。
尷尬的氣氛籠罩偵探事務所。
我清個喉嚨之後自我介紹:「那個,我叫做川島美伽,是偵探助手。」接著再度指向身旁的骷髏T恤女子。「這位才是偵探……」
停頓好幾秒之後,柳田美紗終於察覺自己搞錯,重新向女偵探生野艾莎低頭:「請您救救我的姐姐!」
內心稍微受傷的女偵探,在沙發上雙手抱胸,長長的雙腿交疊。
「救你姐姐?難道你姐姐被黑道之類的追殺?」
「不,不是黑道,是算命師。」
「喔,被算命師追殺啊?這狀況挺稀奇的,我完全搞不懂。」
「並不是被追殺。我姐姐只是被那個壞算命師操縱。」
接著,柳田美紗提供她姐姐的簡單資料。
姐姐叫做柳田良美,二十九歲,單身。她直到兩個月前都在市內的綜合醫院擔任護理師,但現在留職停薪。從她的敘述,我大致猜得到留職停薪的原因在於那個算命師。
此時艾莎問:「那個算命師是什麼來歷?」
委託人總算提供一個煞有其事的情報:「金剛寺綾華,住在平塚市南金目。年齡不詳,但絕對不年輕。」
金剛寺綾華。偵探聽到這個過於華麗的名字,表情一沉。
「我也聽說過這個傢伙,是在某一個圈子很有名的算命大師。」
「算命大師?」我看向身旁的艾莎。「金剛寺這個人的風評這麼好?」
「哎,說到風評,其實有好有壞。」
「是喔。好的風評是什麼?」
「她算命很准。」
「這樣啊。那壞的風評是什麼?」
「我不知道詳情,但聽說那個傢伙是魔女。」
「魔女?」這個意外的字眼讓我愣住了。「那是什麼?現在流行的美魔女?」
委託人再度提供寶貴情報:「不,金剛寺一點都不美,反倒真的像是童話里的巫婆,是那種化濃妝的歐巴桑。」
柳田美紗這番話充滿惡意,但她自己似乎沒發現。
「哎,算了。」艾莎連忙回到正題。「你姐姐被那個算命師操縱。換句話說,是金剛寺綾華的死忠信徒?」
「是的,信徒。或者應該形容為『教徒』。」
「那麼,你這個姐姐現在人在哪裡?在做什麼?」
「她兩個月前留職停薪之後,就離家了。」
「也就是離家出走?不過,二十九歲還講離家出走有點怪。」
「總之,說成離家出走也沒錯。但我猜得到姐姐在哪裡。她在金剛寺家。事實上,那邊的鄰居好幾次看到像是我姐姐的年輕女子,我想應該沒錯。」
「原來如此。但她不是被綁架吧?既然是自願去服侍崇拜的算命師,外人就沒辦法干涉了。」
「是的,所以才傷腦筋。」
柳田美紗不甘心地握住拳頭,按在膝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