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慧泉睡了一天。傍晚醒來,發覺桌上放著一碗雞蛋挂面。恍惚記得羅大媽叫過他,不知怎麼又睡著了。他下床把挂面熱了熱,吃了以後來到前院。
羅大爺正在興緻勃勃地收拾魚竿兒。
"怎麼樣了?""沒事了!泉子,多虧了你!明天大爺給你釣條鯉魚下酒。"李慧泉把碗還給他,站著呆了一會兒。西屋的狗頭髮在水龍頭底下喜氣洋洋地洗菜,彷彿為鄰居的災禍而高興。她男人蹲在門口擦車子,屁股撅得高高的。這個家庭不知為什麼又和睦了。路燈還沒亮。兒個孩子在踢球,球像個小動物軟塌塌地貼著路面,很可憐地滾著。它停不下來,讓人踢得撲撲直響。
他這麼大的時候玩彈球。沒有彩芯,是那種不透明也不圓的玻璃泡子,一分錢兩個。他老輸,只能輸,他贏了會挨揍。他小時候是個受了欺負也不敢吭聲的孩子。
那些欺負過他的人不知哪兒去了。他們可能都混得不錯。他們小時候比他強,現在也比他強。沒有人敢欺負他了,他活得還是窩囊,這跟欺負不欺負似乎沒有什麼關係。
路燈"啦"一下亮了。到處都是陰影。踢球的孩子們臉是青色的。
第二天他交足了十一月份的稅款。想了想,把十二月份的也交了。稅務所的人開了票,好奇地看著他。
"少跑一趟。"他笑了笑,覺得自己很洒脫。
他騎車到全聚德,要了半隻烤鴨。吃起來才覺得沒有胃口。
但他坐在那兒,細心地把醬抹在薄餅上,碼好蔥絲,捲成小筒,像吃果丹皮一樣輕輕地咬。
他泡了兩個多小時。
他騎車沿著二環路毫無目的地逛起來,在西便門拐彎的地方,他想起老癟就是在這一帶撞死的。
沒有任何痕迹。所有水泥電線杆都筆直地豎向空中,不知哪一根要了老癟的命。它挺拔而堅不可摧,也許是老癟一生中見過的最讓他害怕的東西。
他繞到北海。遊船已經停止開放,湖上是一片空曠的秋水,白白的顯得很冷。岸邊的樹黃綠相間,沒有什麼生氣。路過美術館的時候,在廣告牌上看到一張巨大的剪紙,是來自陝北民間的展覽。
剪紙是兩個抵在一起的牛頭,牛眼睛是雙眼皮兒。
他在鴻雲樓吃了晚飯。海參沒怎麼動,卻吃光了一盤蔥爆羊肉。
他每進一個飯館都想起過去的日子。他像個傻子一樣被人邀請,為這個報仇,為那個打抱不平,在讚美聲中喝得暈頭暈腦,把自己當成眾人之上的英雄。
現在他花的是自己的錢。錢是乾淨的,自己卻仍舊不幹凈。
有誰來救他么?吹棒他的人都躲到哪兒去了?他把錢給了方叉子,把自由也給了出去。公安局的人說不定就等在東巷的衚衕口,在他露面時突然撲過來。
他不能讓事情鬧到那個地步。
回家躺到床上,看著頂棚抽煙。腦子裡有個聲音清清楚楚地告訴他:"自首吧!"
眼前頓時一團漆黑。方叉子來過,又走了。這件事就是出現在夢裡也是不可思議的。他蠢到了這個地步,再怎麼想也沒有必要了。
星期三,他在東大橋賣了一天貨。當他以十五塊的價錢賣掉一打毛線衫的時候,其他攤主都看出他一定出了什麼事。他們用一種仇恨和猜疑的目光看著他,批發價是二十四,假充純毛能賣到三十八,跟錢沒仇的人誰也不會像他這麼干。這是買骨灰盒缺錢急糊塗了,要麼就是得了不識數的病。
他把一頂帆布圓帽扣在一個小男孩兒腦袋上,收了一塊錢。
孩子的母親拿過帽子反反覆復地看。看得他直想罵她。
"質量沒問題吧?"她過馬路的時候還在察看。不收五塊錢她心裡不會踏實。你要白給她,她會從帽子里猜出一顆炸彈或幾種毒藥來。李慧泉看著這些憂心忡忡的顧客,不知道到底是誰在捉弄誰。人跟貨一樣,統統掉價,統統不值錢了。
他收攤回家。抓攤架的時候手微微發抖,生鏽的螺絲、發灰的白帆布罩子讓人心煩意亂。最後看了一眼用白漆-划出來的三、四平方米的小小空間,025三個阿拉伯數字佔了半塊水泥磚,已經看不清了。每天不知有多少人踐踏它。它早晚會徹底消失。沒有人會關心這個位置,這個命運為他安排的無足輕重的位置。它小得尤如田野里的一粒瘦土。
他終於發覺自己是喜歡這個位置的,他已經無處可呆,不得不放棄它了。
路過朝外大街的海洋書店,在馬路對面的人叢里極偶然地看到一個身影。他想把車騎過去,一輛往東行駛的電車擋住了他,後邊還有計程車、冷藏車。
"刷子!"那人猛一回頭,正是他。車流中斷之後,他不見了。李慧泉往前騎了幾步、在中藥鋪旁邊那條向南的小衚衕里看見了馬義甫倉皇的背影,已經跑出了四、五十米。
馬義甫是從工人俱樂部方向過來的。從驚恐的賊一樣的目光里,李慧泉知道他不僅還在倒票,而且還在繼續賭博。刷子永遠不可能贏,他逃竄的姿勢就是輸家的姿勢,不冷靜,搖搖晃晃。
他會一直輸下去,直到把生命一條一塊一疙瘩地賭刊底。他可能騙了不只一個人。他真是吉普車公司的工人嗎?胖姑娘是他的戀人還是他另一個大騙局的受害者?簡直不能肯定刷子說過的話哪一句不是假的。
李慧泉覺得輸得最慘的是自已。這就是他的朋友。僅僅剁掉這個人的中指已經不夠了。他想宰了他。在公安局的便衣警察逮住自己以前宰了他。
神路街東巷十八號。他曾千萬次在這裡出入,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緊張。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像刷子那樣受驚之後瘋了似地奔跑。他希望自己不要那樣做。他必須面帶微笑坦然地伸出雙腕,給大棒子爭點兒光彩。
院子里一切如常。羅大媽溫暖地笑著,告訴他小芬好多了。
羅大爺釣魚遠征再一次失敗,臉盆里泡著兩條小鯽瓜子。西屋傳出剁餡的聲音,噹噹響的菜刀聽不出什麼恐怖,遠不是在女主人屁股後面呼呼生風的狀態了。
大家都活得很好。
事情或許沒有他想的那麼嚴重。他在自己嚇唬自己。誰沒有一點兒見不得人的秘密呢?西屋的和睦氣氛不正常。戴綠帽子的男主人很可能和第三者達成了默契。對這種軟王八來說私了不是困難的事情。羅大媽對女婿讚不絕口,而狗屁助教說不定已經看中了別人的女兒。只要若無其事,外人就永遠蒙在鼓裡。李慧泉的心情稍稍平靜了一些。睡覺以前,他看了會兒晚報,一位顧客在信里發牢騷,新買的高跟鞋剛穿幾天就成平底鞋了,她對質量問題那麼關心、本意可能是想讓鞋廠老老實實給她換一雙。飛機失事,義大利的飛機,死亡一百二十八人,倖存五人。哪兒都有倒霉的傢伙。哪幾都有走運的人。個體修車戶上街免費服務。丫頭養的真會裝蒜,平時少收點兒比什麼不強!
他睡得很好,沒有夢。
李慧泉在沙家店沒有找到崔永利。給他開門的是一個小個子男人,禿頂,死魚眼,歲數在二十歲到四十歲之間,看不確切。
"他不在。"
"我上哪兒找他去?"
"他回家了。"
"他家在哪兒?"
"不知道。"
"他還來嗎?"
"不知道。"小個子堵在門口怕他進去。高身量的鄉下姑娘從一間屋往另一間屋裡搬東西,是不大不小的紙板包裝箱。她沒看見他。
他心平氣和地離開這個地方。他有足夠的耐心找到那個人。他不知道自己想幹什麼,一切依照情況而定。他沒帶擀麵杖。用不著擀麵杖。沒別的意思,只想聊聊。明天才是星期五,趙雅秋將在京門飯店的舞廳登台唱歌。很長時間沒有聽到她的聲音了。
泥水弄髒了我的鞋,
我的鞋像兩隻沉沒的小船。
她只在他的心中歌唱。只有這兩句。他背熟了這兩句歌詞,他想起它們的時候實際上想的卻是那片陰影似的絨毛。他的厚嘴唇時時都有一種奇妙的感覺存在。當想像朦朧的時刻,一束清涼的草葉便柔和無比地輕輕歸過去。
亮馬橋一帶的公路車少人稀。商品住宅樓孤零零地立在已經被徵用的田野上,四周是停工的工地,基坑、土堆、預製板、歪斜的工棚,一切都顯得破敗。
崔永利把趙雅秋毀了。這個預感使他渾身的肌肉繃緊,雙拳像兩個榔頭塞在口袋裡。干吧!另一個聲音卻告訴他,何必呢?
你太小氣了。
我什麼都沒有。我還小氣么?
"大鬍子?四樓……"一位老太太警惕地關上門,又打開:"中單元。"
問了幾家,這是第一個知道崔永利的人。樓的質量很好,樓道卻很臟,到處是浮土。中單元的門口擺著長方形的棕腳墊。他很認真地蹭著鞋底,按了門鈴。裡面傳出敲木琴的聲音。隨後半天沒有動靜。
又按了一下。
拖鞋響。鎖響。崔永利的大鬍子出現在門縫裡,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