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前夕,李慧泉在紅宮照相館拍了一張快相。他不愛照相,他覺得在相片上自己比平時更難看。
羅大媽說洗四張就夠了,他卻讓人家洗了十五張。照相館那個開票的當時用一種好奇的目光盯了他半天。
"十五張?"
"十五張。"
"快相不保證質量……"
"十五張!"
他口氣惡狠狠的,差點兒隔著櫃檯揍那人的下巴。洗十五張是為了避免再進照相館,他覺得這個令人難堪的念頭被人家察覺了。他很惱火。
取相片時他比在火葬場取母親的骨灰盒那次還緊張。他看也不看,拿了紙袋就走。在街角沒人的地方,他小心地把紙袋裡的東西倒進手心。十幾張同樣的面孔歪歪斜斜地攤開,用同樣嚴肅的表情看著他。拍得比預料的要好一些。嘴唇由於抿得很緊而變薄了,眼神兒顯得堅定、專註。不算太丑,街上畢竟有許多人長得還不如他。他沒什麼可抱怨的。
羅大媽把他領到街道辦事處,在大套院里轉來轉去,進了幾間屋子,見了幾個人,最後從一位中年婦女手中領到了個體攤商的營業執照。事先申請的經營水果的執照沒有得到批准,因為已經滿額了。
羅大媽四處遊說也沒管用,除了經營服裝鞋帽已經沒有別的選擇。李慧泉對執照的類別不在乎,只要有事做就行。據說販水果機動性大,周轉快,販服裝或小百貨賺得少而慢,沒有鋪面房或野路子的人根本不能幹,一干准賠。李慧泉卻想試試。他不怕賠,他沒有任何牽掛。最主要的是,他不相信自己會幹賠了。只要眼靈手穩,肯賣力氣,他以為自己會幹得不錯。賺得再少,能少過孤兒補助費么?他不愁後路。
在街道辦事處門外遇上一個胖男人。羅大媽叫他李科長,她讓慧泉叫他李叔叔。不知道是哪門子科長和哪門子叔叔。慧泉想起了又白又肥的日本大相撲。
"你李叔幫了不少忙,還不快謝謝!"
李慧泉畢恭畢敬地鞠了一躬,這是勞教大隊的禮儀,對管教幹部、視察的上級、各種各祥的參觀者,只要人家跟你說話,或者不想跟你說話只是用目光注視著你,按照規定都得深深地鞠躬致意。他不由自主地彌了一躬。大胖子卻沒有什麼表示,像注視某種物品一徉隨便地癱了他一眼。慧泉覺得自己變成了路邊的垃圾桶,或是一件沒人要的破衣服。他感到無地自容。
"就是他?"胖科長間羅大媽。
"這孩子老實,我跟您不是說過么,您看……連客套都不會,臉還紅呢!"
胖科長莫名其妙地笑起來,好像讓人撓了胳肢窩。他的目光不僅隨便,而且有施捨的味道,居高臨下地在慧泉臉上歸來歸。
"好些個退休、待業的人都申請執照,他們得不著你得著了,知道為什麼嗎?"
"我……沒工作。"
"就為這個?"胖子輕蔑地撇撇嘴。
"我沒父母。"
"政府關心你,你心裡一定要明白。做買賣別搞邪的歪的,別見錢眼開干糊塗事……你有錯誤,改了就好,再犯老毛病就誰也幫不了你了……"
"我一定聽政府的話。"慧泉又冒出一句勞教大隊的口頭語,身體已經解教,但思想和感覺仍在接受某種強制。他對自己的低三下四不滿意,但他看出別人對他這種態度倒很欣賞,連羅大媽也在點頭讚許。走到哪兒都有教訓他的人,誰都想指著他鼻子告訴他應該怎麼做和不應該怎麼做,誰都想讓他處處表現出低人一籌,好讓他們為自己的高大幹凈而快活。他強勞過,他們沒有。慧泉覺得一切警告、訓誡、注意事項等等都跟別人沒有關係,"小便請撒入池內"、"請勿隨地吐極"、"閑人免進"、"……罰款五元",所有這一切都是沖他來的。有個東西藏在什麼地方,總跟他過不去,總在暗示他跟別人的區別,總在設法讓他變得灰溜溜的。他不想屈服卻無力反抗。只要別人不用警覺的、不放心的眼光跟蹤他,裝孫子就裝孫子,幾年來他一向就是灰溜溜的么。
回家的路上,李慧泉臉色陰沉。羅大媽毫無察覺。她走路的樣子像個得勝的將軍,慧泉跟在她後面則像個繳械投降的俘虜。他垂頭喪氣。
"下禮拜就春節了,上我們家過吧?"
"不麻煩您了,我挺好的……"
"總算有了一份差事,我對得起老姐姐了,你媽要活到令天准得合不上嘴……兒子做買賣了,出息了……慧泉可不是從前的慧泉了!孩子,你可得給你媽爭口氣。"
"哎。"
"自己過節可以,上街喝酒我可不答應!"
"您放心。"
"早點兒買過節的東西,魚呀雞呀什麼的,擱不壞:不會做到前院來叫我,說什麼我也得讓你過個好節。過了節踏踏實實幹正經事,干出樣兒來大媽好給你介紹個對象,你說是不是?傻孩子。"
"瞧您說的……"李慧泉有了笑容,轉眼又消失了。他在想別的事。
買攤架子買攤架子攤布標至少得一百元,買一輛三輪少說也得三百幾,進貨的錢剩不了幾個了。第一步剛邁開就得把母親的存摺全搭進去,這事怎麼想怎麼懸得慌。他得玩兒命。從現在開始他就得玩兒命。
除夕前一天,他在東華門委託商行看到一輛沒人要的舊三輪車。標價二百三,真便官,可是太破,別說騎著走,推都不動彈。車架子還湊合,沒變形;車軸框上沒有內外胎,車條和瓦圈倒也齊整;沒鈴、沒鏈子、沒車板,可是有閘、有胸蹬子。他圍著這輛破車轉了半天,下不了決心。跑了半個城,新車都在四百塊以上,舊車根本沒賣的。他曾在雜貨店看中一輛推小孩兒的竹車,裝一百來斤沒問題。細一想又覺得不帶勁,擺攤賣衣服沒有一輛三輪做門面怎麼也說不過去。還得買。
"想買么?你就說幹什麼使吧……"委託商行的人沖他走過來。
"擺攤賣服裝。"
"得啦,買了沒錯:你要想拉電線杆子、水泥什麼的,我勸你趁早別買,不就是幾包衣裳么!花幾十塊錢拾掇拾掇,使個五、六年沒問題。"
"……怎麼不動?"
"閘粘著呢,我給你修修,你買不買?"
李慧泉把錢掏了出來。沒有輪胎,推起來"咣啷咣啷"直響。
他從東華門推到東四,又從東四推到朝陽門。一街筒子的人彷彿都在看他,這輛出奇的破車使他也引人注目。他分辨不出那各種各樣的目光都是什麼意思。他在朝外大街的車鋪配齊了零件,把它推進了神路街東巷十八號院子的大門。鏽蝕斑斑的車把上吊著一個綠色網兜,裡面有一包醬牛肉、兩隻德州扒雞、一條凍鯉魚,還有四根豬蹄子和一瓶曲酒。這是他順路隨意採辦的年貨。他不管排隊,對節日期間吃什麼也不大留心。他眼裡只有這輛車。他有了一個不會說話的朋友。
除夕傍晚,羅大媽過來請他到前院吃團圓飯。他正在屋裡嚓嚓地鋸木條,嘴裡叼著一塊扒雞肉。他說什麼也不去。羅大媽嗅到一股味道,把蹲在爐子上的炒菜鍋的鍋蓋打開,看見了半鍋白湯和幾隻豬蹄。他的吃法不對頭。他的飯食里沒有一點兒青菜。
他的舊毛衣後部各有一個小碗似的破洞,鞋和褲腳沾了役多鋸末。他的頭髮又臟又長。羅大媽覺得這孩子有些可憐。但他哪兒也不想去。他著了魔似地鋸那些老癟留下的木頭,想給自己的三輪車做一副漂亮的車板。
電視里春節晚會開播,羅大媽又來招呼他。她說相聲演員全著呢,不看可惜。他一邊鋸木條一邊搖頭。
"……我的活兒還沒完呢。"
"過了節再干!"
"我心裡不踏實,您讓我幹完了吧……"
"日子長著呢,有勁兒勻著使,大過節的可別累著!"鞭炮聲起初還稀稀落落,隨後便一陣一陣地密集起來,到午夜就響成了混沌的一片。李慧泉扔了鋸,坐下來喝酒。豬蹄子純得很爛,用筷子一拆就散了。味道還行,略微淡了些。他倒了一碟醬油,蘸著吃。吃著喝著,漸漸地沒了滋味兒,舌頭有些麻木。
鞭炮的聲響大得驚人,裡面有著一種啾啾的鳥叫似的聲音,後窗戶外邊有紅光綠光不時地閃進來。
都闊得可以了,都活得挺自在。不知道千千萬萬的人都在忙什麼,樂什麼。他樂不起來。母親如果活著,該是包餃子的時候了。母親包的餃子很小,牛奶糖似的,他吃起來一口一個。他愛吃餃子。
在勞教大隊第一次過春節時,他一頓吃了七十六個餃子。吃過以後一下午坐不下來,繞不下來,繞著小操場不停溜達,想起這件事,他仍舊樂不起來,燉爛的豬蹄子格外粘手.塗了一層豬鰾似的,酒喝得有些浮躁。
他來院子里站了一會兒,不冷,也沒有風,空氣五彩紙紛、遠近到處是爆炸聲。兩米來寬的窄院子橡一口井,上而是火花飛濺的黑藍的天幕。鄰院的錄音機開得很響,一個女人唱著動聽的歌曲,是那種永遠也聽不清歌詞的歌曲。他以為那一定是個醜陋的發胖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