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華身邊的丫鬟妙彤臉色大變地進了屋子向蔡夫人稟告:「大奶奶暈過去了。」
蔡夫人道:「快去請郎中過來。」
哪裡還用得著蔡夫人吩咐,趙宣桓已經喊了外面的丫鬟去請郎中。
容華幾個人進了淑華的屋子,只見趙宣桓站在淑華床前,另有兩個年長的媳婦子在一旁幫忙伺候,眾人或呼喚,或吃了救命的藥丸,等郎中匆匆忙忙上前,淑華已經緩過氣來。
淑華慢慢睜開眼睛,眾人都已經圍在床邊。
淑華一眼先看到身前的趙宣桓,趙宣桓緊皺著眉頭,瞧到了她剛才的兇險,表情有些動容。
淑華轉眼看向蔡夫人,蔡夫人正喊著她的名字,淑華的目光略過蔡夫人,蔡夫人身後還有人影她看不大清楚,淑華又眯起眼睛仔細看了一遍,才看到了瑤華、研華和容華。
見淑華喘過氣來,蔡夫人用手帕擦擦眼淚,「淑華,好孩子,吃點葯歇一歇。」
淑華輕輕搖頭。
蔡夫人這些日子對她漸漸好了些,不像前段時間,蔡夫人對她冷言冷語,又在她院子里多安排了幾個粗壯的婆子「幫襯」著她,不准她出屋門半步,換了常給她看病的郎中,平日里給她補身子用的參湯,也和以前不大一樣了。兩三天的光景,她就垮了下來。雖然趙家沒有明說,她傷趙宣桓這一節該如何,事到如今她也明白了趙家的用意,不將事情挑明是顧及兩家的面子,最終還是要她以命相抵。
她是家裡的長女,被母親捧在手心裡過日子,那些時光回想起來雖也有些不如意,可是大多數還是繁花似錦的,她怎麼也沒想過有一天會被人禁在小院子里等死。府門緊閉,沒有旁人知道,沒有人會幫忙,那些牽掛她的人,還以為她過著怎樣的好日子,卻不知道她的生命正在一點點地被人剝奪,她沒有任何權利去反抗,越想心裡越難過,似是有什麼壓在胸口,吃不下東西也喘不過氣。想趁著身上有力氣回趟娘家,趙家哪裡肯答應。
就這樣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終於有一天蔡夫人請了之前給她看病的郎中進府,她滿心歡喜以為是趙宣桓幫她求了情,卻沒想到是容華……
聽蔡夫人說,是八姑奶奶請人過來給她看病症的時候,她有些啼笑皆非,竟然到了這個地步,對趙宣桓還有期盼。
那郎中的葯也不再管用,她的病越來越重,她和蔡夫人兩個人彼此心照不宣。這一次她提出要見娘家人,蔡夫人卻輕易就答應了。
那是因為她真的要死了。
……
容華仔細去看床上的淑華,淑華的手臂放在外面,細瘦的手腕已經掛不住上面的碧玉鐲,胸口輕輕起伏,整個人形如枯槁,那雙大大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凝望著她,似是有話要跟她說。
郎中診了脈,起身與蔡夫人到了外面的屋子,因關切淑華的病情,瑤華、容華、研華都跟了過去。
那郎中看了看蔡夫人開口道:「上一次夫人說的老參呢?開始給大奶奶吃吧。」
蔡夫人臉色頓時變了,瑤華看到蔡夫人的情形,整個人一顫,眼淚在眼眶裡晃了晃,拚命地吞咽還是讓淚水流了出來。
蔡夫人半晌才緩過神,「人蔘也不知道吃了十幾斤了,上好的參片也含著,卻怎麼……」
郎中搖了搖頭,「若是能進食,還能撐些時日。可是大奶奶現在的樣子,多則半月,少則三五日,那也要靠參湯才能續養。」
研華也沒想到淑華的病嚴重到這個地步,聽得心裡一緊,伸手攀住了容華的胳膊。
容華抿著嘴唇,蔡夫人有意提起人蔘,說話之間還目光閃爍。可見藥方里開的那些人蔘不一定真的用了,她早就懷疑趙家有意隱瞞淑華的病情,這樣看來不止是隱瞞,大有可能是放任淑華的病越來越嚴重。
蔡夫人送走了郎中,看著眾人臉上悲傷的表情,自己也掉了眼淚,好不容易穩住心緒,「一會兒宣桓出來,你們進去跟淑華說些寬心的話,」頓了頓,「郎中雖然這樣說,可是也不一定……」下面的話哽在喉嚨里,說不出來。
……
淑華輕喘了幾口氣,看著趙宣桓。
幾年的功夫,趙宣桓比她初見的時候也有了些變化,習慣性地蹙眉,讓他俊秀的眉宇間也有了細細的皺紋,一雙眼睛好像深諳了許多,那麼那麼的沉重。
陶榮華突然之間死了,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麼?
「算了吧!」淑華好半天才說出來,胸口一緊微微喘息,「我……死了……就……算了吧!」
突然說出這樣的話,趙宣桓不由地一怔,床上的淑華再也沒有往常的那種驕橫跋扈氣勢,而是用幾盡哀求的表情,「我們……陶家……已經有兩個……為了你……就算是我……還了債……就……就算了吧!」話說到最後喘息不停。
床上的人因為痛苦縮成一團,他伸出手來去揉她的胸口,她伸出手來緊緊攥住他的胳膊,她的手指青白指尖冰冷,「不要再……問……瑤華……」說著盡量睜大眼睛,下頜不停地顫抖卻說不出一個字。
他也沒想到轉眼之間她就病成這個樣子,第一眼看到他都不敢相信,躺在床鋪間的就是他的妻子,平日里揚著眉毛,有幾分爽利、直率的陶淑華。
「不要……再……為難……任何人,不管有什麼事……就讓我……以命相抵……」話說到最後,自嘲地一笑,「行不行?讓我……抵了……五妹妹……」
他的眼睛少有地流露出溫和、關切的目光,「別說那麼多話,現在好好調養身體是正經的。一會兒將葯吃了,若是還沒有起色,我再去請別的郎中來看。」
淑華扯了扯嘴角,似是想笑卻沒有力氣支撐,最終沒笑出來。
無論做什麼都已經是太晚了。
淑華躺了一會兒,似是想起了什麼,「我妹妹……讓她進來……我有話想要……」
趙宣桓從屋子裡出來吩咐妙彤去叫姨奶奶們過來。
妙彤忙去了側室里,向眾人行了禮,「大奶奶說要讓姨奶奶過去。」
瑤華、容華、研華互相一看。
蔡夫人先問道:「淑華讓姨奶奶們都過去?」
妙彤慌亂之下沒有稟告清楚,聽得這話急忙改口道:「大奶奶讓六姨奶奶先進去。」
跳過了瑤華,先叫了研華。
容華抬起頭來看哭成淚人的瑤華。
想來淑華是想要她和瑤華一起進去說話。
果不其然,一會兒研華紅著眼睛出來,「大姐說,讓二姐和八妹妹進去。」
容華站起身來,瑤華忙抹乾了眼淚,緊咬著蒼白的嘴唇,和容華一先一後進了淑華的屋子。
屋子裡掛著窗帘,有幾分陰暗,床鋪間傳來淑華喘息的聲音,急促得讓人覺得異常痛苦。
丫鬟搬了小杌子讓容華、瑤華坐了,然後退了出去。
容華先開了口,柔聲勸慰淑華,「郎中說一定要多少吃些東西。」
淑華搖了搖頭,「吃了堵著難受……沒有一刻……暢快。」
瑤華聽得這話,「那也要多少用一些才是。」
淑華不說話,只是強努出一絲淡然的表情,然後轉頭看容華,「八妹妹……常寧伯世子……是我……想說給瑤華……沒想到世子……太心急……你……」
咬著牙努力將字一個個吐清楚,就是要替瑤華說句話。
「看在……我的面子上……我們都是……一家人……」
淑華什麼時候這樣低聲下氣地跟她說話。
淑華眼睛濕潤,眼角泌出些淚來,「不瞞八妹妹……顧瑛肯退婚……也是……父親和我……託了人……去求他,才……我只是想讓瑤華……有個好一點的歸宿。」
這樣的懇求,任誰聽了都會心軟,若是她不肯答應,倒像是……
容華垂下眼眸微微思量,然後又抬起頭來看瑤華,「二姐先出去,我有話想要跟大姐說。」
容華的目光堅決,瑤華眼睛一縮,慢慢鬆開淑華的手退了出去。
屋子裡只剩下容華和淑華,容華拉起淑華冰涼的手,「大姐,到了這個時候,你應該為自己想想。」
淑華搖搖頭,「我……已經死過去幾次……其實那邊並不那麼可怕……」
「沒有那邊。」
淑華微微一怔,側頭看去,容華眼睛似是清澈見底,「閉上眼睛就什麼都沒有了,沒有再反悔的機會。」一旦放棄了,就等於給自己的人生畫了句號,從此再也沒有辦法悔改,「為什麼要對自己這麼殘忍?沒有什麼能讓你拿自己去換。」沒有什麼值得拿生命去換,不管是心不在自己身上的丈夫,還是「手足情深」的姐妹。
容華轉身去取了新熬好的參湯。
……
妙彤臉上微微帶著喜色,「八姨喂大奶奶喝了半碗參湯。」
蔡夫人雙手合十,「阿彌陀佛,佛祖保佑。」
瑤華也露出難得的笑容。
中午簡單吃了飯,容華將老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