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永遠虹路 第二章 燈心蜻蜓 伊東和也

1

要成為職業鼓手,並不是技術好就行。無論技術再怎麼好,想靠打鼓吃飯,基本上,除了發掘天才或是被天才發掘,沒有其他選擇。如果沒遇見有才能的歌手,就算技術比在第一線活躍的職業鼓手還好,也難以靠打鼓維生。

我對自己的本領頗有自信。這所藝術大學裡,包含小團體在內,共有近十個與輕音樂相關的社團。在這些人中,光論技術,我敢說我是排名第一;若論感性,或許現階段我還輸給爵士樂研究社的那個女人,但我擁有壓倒性的力量與技術,也兼具克制技巧以凸顯樂曲的纖細。不過,這樣還不夠。如果沒有命運般的邂逅,我就無法成為職業樂團的鼓手。

我從小就開始學鋼琴和小提琴,國中一年級又開始上打鼓課,在音樂這條路上,並沒有走冤枉路。我經過充分的練習,大學選了音樂系,專攻打擊樂。

不過,最重要的,還是遇見一個擁有作曲才能,且唱功還過得去的歌手。再怎麼不濟,歌詞可以外包,主唱只要有點技巧就夠了。樂團需要的不是足以與天才歌手匹敵的唱功,重要的是音色和作曲能力。

我們大學每到七夕,就會舉辦由學生主導的音樂祭「STAR FESTIVAL」,通稱「星祭」,並由各音樂社團推派代表樂團出場表演。

由於所有參與「星祭」的音樂社團都會派代表出場,所以每個社團最多只能推派兩組參加。就和世足賽的氣氛往往比奧運更火熱一樣,對於音樂社團而言,「星祭」是比學園祭更為盛大的活動。想當然耳,想出場表演的人很多,因此每年各個社團都會舉辦兼作選拔會的現場演唱會。

我是在去年的選拔會上認識學弟北條春希。

他那個樂團的吉他手技巧有點問題,主唱也稱不上技壓全場,但是曲子有種獨特的躍動感和魅力,是從其他樂團身上感受不到的;光聽一次,就讓人忍不住反覆哼唱。

我長相兇惡、沉默寡言又粗魯無文,所以從未受過學弟妹的愛戴。我向來不主動參加聚餐,到目前為止從事的樂團活動,都是對方看中我的技術、邀我幫忙,之後就順水推舟,繼續留下來當鼓手。

在「星祭」出場表演的樂團,也就代表該社團的顏面。春希的樂團是由一年級生組成的,演奏技巧又還不成熟,所以在選拔會的投票中理所當然地落選,但是在慶功宴上,我一反常態地主動向學弟攀談。

果然如我所料,春希的樂團所有的樂曲都是由身為主唱的他所創作。作曲者親自演唱是最理想的狀態,更何況春希的歌詞中有著前所未見的獨特特質。

他的歌詞帶有獨特的世界觀,既不肯定也不否定,而是包容所有容易受傷的人,和那些為了迎合大眾而平均化的思心遠食音樂,或毫無修飾卻自稱歌詞的無恥暢銷金曲大不相同。這種與現存的任何歌手都不重複的歌詞,就算現在立刻推出市面,應該也能打動人心吧。

一問之下我才知道春希的樂團是為了參加星祭而臨時組的,並非正式樂團。這是好機會。

另外,春希的樂團里還有一個人引起我的興趣:同為一年級生,身材苗條,看起來溫文儒雅的貝斯手。同為節奏組的直覺告訴我,他也是有真材實料的人。

「要不要一起進錄音室試試看?」我邀請春希和他的貝斯手西原聰史,以及與我同年、一樣立志成為職業樂手的吉他手山南秀明一同組團。

接著,過了一年,在我三年級那年的七月,我和新的樂團夥伴們獲得第二次的「星祭」演出機會。

2

作曲的才能是鍛鏈不來的,這是一種天性。

聽了兩張唱片仍然產生不了共鳴的樂團,以後也一定無法喜歡;相反地,隔了很久以後才知道的歌手或迷上的樂團過去的專輯裡,必定會有不可錯過的名曲。

作曲看的是天分。

春希擁有作曲家的資質。他很晚才開始玩音樂,樂理知識不夠豐富,不利因素不少。即使如此,他作的曲子依然具備充分的魅力。然而,是否該繼續相信春希的才能,卻是個難題。

他寫的歌詞雖然無可挑剔,但是作曲上的問題隨著時間經過慢慢顯現,我想這應該是起因於絕對性的樂理知識不足吧,相似的和弦太多,再加上他又不擅長創作敘事的曲子。簡而言之,他雖然擁有天分,但是學識太少了。

我們的目標是正式出道,成為職業樂團。貝斯手聰史和吉他手秀明沒有任何問題,他們的技術和熱情都足以成為職業樂手,也具備替樂曲增添色彩的感性。

「你覺得該相信春希嗎?」

在星祭舉辦之前,我曾向秀明確認過一次。秀明的夢想也是靠這一行吃飯,我們的音樂嗜好相同,同樣立志成為職業樂手,而且同樣擁有不到最後關頭絕不輕言放棄的鬥志。

「不知道。聰史在技術面和其他層面都有許多優勢,但是春希是好是壞,實在很難判斷。」

秀明也抱持著與我相同的看法,而星祭就在這種心理糾葛不斷的狀態之下到來了。

我們的樂團在社團里舉辦過好幾次現場演唱會,但是在大學主廣場架設的大型舞台上,而且是在不特定多數的觀眾觀賞之下進行表演,這對春希和聰史來說都是頭一遭。能否在現場演唱中發揮魅力,也是主唱背負的宿命。

我不認為纖細文靜的春希能夠嘩眾取寵,但嘩眾取寵並非表演的全部。至少他對音樂的真誠打動了我,這正是一種極大的魅力。

他究竟有沒有真材實料?或許能透過這場現場演唱判斷。

3

就結論而言,春希的表現給予我們充分的信心。

觀眾的反應不差。他不怯場、颱風穩健,擁有搖滾明星的素質。

第二天的活動一開始,便輪到我們上場表演。表演完後,我和秀明留下來觀賞其他社團的樂團表演。我們和狂熱揮拳的觀眾保持距離,在旁選了一個聽得清楚的地方。

在飄蕩著青春氣息的舞台上,發訊者與收訊者都不必擔負任何責任的粗糙音樂逐漸被消費。雖然決定活動出場權的選拔會是場戰爭,然而星祭一旦開始,剩下的目的就只有純粹享受音樂。

到了傍晚時分,命運的時刻突然到來。我確認節目單,得知接下來上場的是個名叫「Mic & Snut」的女子樂團。連我這種和八卦無緣的人,都聽說過這個樂團里有個很厲害的二年級生。

秀明用下巴指了指那個人。

「大家說的就是那個主唱。我也是頭一次看到她。」

她穿著厚重的蕾絲長裙,以及以鮮紅色和白色為基本色調、縫滿亮片的細盾帶上衣。光是那曼妙出眾的身材,就足以迷倒所有觀眾。

接著,猶如發狂似的連續假音覆蓋了性急的蜻蜓飛舞的橘紅色天空。聲音雖然不渾厚,卻遠播四方。

她一面撥弄琥珀色的Les Paul電吉他,一面高聲歌唱。聲音是具有特色的中性女低音。

長發隨著伴奏的旋律搖動,與傍晚的橘色天空相互映襯的身影,甚至帶著一股夢幻的氛圍。

最重要的是……

創作這首歌的人是有真材實料的——我如此想道。

獨特的嗓音和野外演唱會這種環境,加上無視主唱的鼓手,害我聽不清楚歌詞,然而,她那響徹鼓膜的歌聲直達我的胸口中心。

「你知道那個樂團是誰負責作曲的嗎?」

「不清楚,應該是主唱吧?」

「如果是,那她就是有真材實料了。」

倘若曲子是那個女人作的,她可說是近乎完美的理想主唱。

「演奏倒是乏善可陳。」

我沒有否定秀明的揶揄。不光是主吉他手,連那個主唱也缺乏吉他技巧。不過,她還只是二年級生,將來的事很難說。

「秀明,你覺得女主唱怎麼樣?」

「我不喜歡,你應該也知道吧?」

「嗯,我也是。」

沒錯,我們不是剛決定要相信春希嗎?

即使那個女人的一切都在春希之上,我們依然不需要女主唱。

只有主唱是女的,根本不算是搖滾。

4

每年的「星祭」都是連續舉辦三天。

大量器材和大型舞台一起架設在室外,夜間由我們這些音樂社團的學生輪流看守。第二天晚上,是由我們和那個女人所屬的社團一起負責看守。

我們在舞台上一面喝酒,一面聊些無意義的話題。時間剛過午夜零時,夜晚還很長。春希和聰史是從凌晨開始值班,現在應該還在被窩裡。

秀明撥弄著木吉他,我拿起鼓棒,敲打翻過來的水桶,替他打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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