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2

「真有意思,宣傳部那邊,在因為沒有控制好新聞導向,一個勁兒地作檢討。把那麼多領導幹部的名字都列出來了,能不檢討嗎?聽說好幾位領導特別生氣,聯名要求把宣傳部長撤了。而宣傳部長呢,為了表示謝罪,已經把報社的主編撤了。新上任的主編,又把那一名記者給開除了。那一名記者呢,又到法院把新上任的主編給告了。法院得到政法委書記的預先指示,不予立案。那名記者也較上勁兒了,又一紙訴狀,向檢察院把法院給告了。檢查院不知該怎麼辦好,請示政法委書記,結果政法委書記也為難了。人大和政協兩方面,又有許多代表和委員聯名表態了,上書人大和政協,堅決支持那一名記者的鮮明立場。並且敦促人大和政協,春節後召開常委會,也要就此事公開表態。所以我要感謝你,我們的黨派也要感謝你。關鍵時刻,貴執政黨總是會及時地為我們民主黨派指明怎麼樣做才不至於犯錯誤,起碼會向我們指明,怎麼樣做才能離錯誤遠一點兒。」

妻子說時,劉思毅聽得驟精會神。因為妻子曾是一個民主黨派的省委委員,而他是執政黨的省委書記,故這個家庭和一般人家很不一樣。不管什麼話題,談著談著就變成政治的話題了。而一變成政治的話題,是民主黨派省委委員的妻子,有心無心的,就往往會說出些令丈夫表情不太自然的話來。

兩年前,在劉思毅還是家鄉省份的省委書記時,就收到過不少群眾來信和人大代表政協委員們的意見書,都是針對妻子當校長的那一所重點中學的。認為再不糾正某些不良現象,那一所在解放前由民主黨派人士所創辦的,並且都能恪守分數面前人人平等之公平原則的重點中學,將漸漸墮落為特權子女中學,貴族子女中學。而且,也勢必由於生源的良莠不齊,學習氣氛衰敗,漸失重點中學的本色,最終變成一所盛名之下,其實難副的中學……

在這個經濟發達,就業機會相對較多,普遍人們的生活水平包括農村人口的生活水平提高明顯的省份,十幾年來一直並沒有什麼特別突出的社會矛盾出現或潛伏。應該說,在這一個省份當官,無論是當省委書記還是當街道委員會主任或鄉政府的幹部,那都是比較省心的。只要有一定的自律意識,不腐敗不墮落,當一名好公僕是不太難的。

劉思毅那時就敏感到,總有一天,妻子當校長的那一所重點中學的一些內幕將會部分或全部地曝光於社會。而一旦那樣的事情發生,必將成為百姓批評官員的一個重點話題。走個後門,花幾萬元錢,將自己按成績本不該進入一所重點中學讀書的子女暗中塞入了重點中學,在別的省別的省會城市,對於省市一級的領導幹部,也許不算是一件什麼令人憤憤不平的事。民間即使知道了,也就不過議論一陣子而已。發發牢騷,說幾句難聽的話,往往也就一忘了之不再議論了。有不少嚴重矛盾存在著的省份和省會城市裡的人們,誰會抓住點兒雞毛蒜皮的現象對政府群起而攻之啊?那也不會有多少人助長情緒地呼應啊!但這一個省份這一個省會城市太不一樣了。沒有尖銳的矛盾存在著的地方,次要的比較起來無關宏旨的矛盾,一經揭示,那往往也會變成為焦點問題的。而什麼事一變成了焦點問題,解決起來就被動了。解決得猶猶豫豫拖泥帶水沒有力度,領導幹部們的形象就會大受其損,執政黨的威望也必將削弱。

是的,當時劉思毅是想到了這些預見到了今天可能會出現的局面的。

但連他,當時也拿不出什麼好的辦法來著手解決。

怎麼解決呢?

當時那所重點中學的問題還沒發展到現在這麼嚴重的程度,還沒被曝光,還沒被老百姓街談巷議,還沒引起司法糾紛,還沒被許多人大代表和政協委員睽睽關注啊!

一位省委書記,在那麼一種情況之下,忽然有一天在常委會上提出——大家來研究研究某某重點中學的問題吧?……

終於有一天,他勸妻子提前退休。

妻子很訝然,說我又不是勝任不了,我為什麼要提前退休啊?

他就坦誠地說出自己的一番憂慮來。夫妻之間,自然可以說得要多坦誠有多坦誠,一點兒也不必拐彎抹角的。

最後他說:「萬一在你是校長的時候,哪天你們重點中學的後門問題被捅了出來,公開化了,鬧得滿城風雨的,你不被動么?我不跟著陷於被動么?」

那天晚上,一向睡眠質量很好的妻子失眠了。

退休。她聽從他的勸告,走後門開了一份高血壓的診斷,提前退休了。

又不久,她以自己已經退休了為由,也辭去了她那一個民主黨派的省委委員的身份……

在這一個初一的上午,職務業已由本省的省委書記變成了外省的省委書記的劉思毅明白,妻子在剛才那番話中最後說的兩個感謝。雖然聽來像是玩笑話,其實是挺由衷的。是對他具有先見之明的承認。否則,她必成焦點人物無疑。當然,也必成為老百姓指責的靶心。

那篇調查報告他看得很仔細。沒從字裡行間看到妻子和自己的名字,大為慶幸。調到外省去任省委書記了,畢竟還是一位省委書記。諒任何一份國內報紙,都不敢直接點出任何一位省委書記的名字予以造次的臧否。除非那省委書記已經被「雙歸」了。這一點,在他的眼球剛一被那篇調查報告的標題所吸引時,心中就是有數的。但間接地點出了對自己的影響也太不好呀。只要記者想要那麼間接地點出,不是完全能將文字遊戲玩得很漂亮嗎?……

到了晚上,劉思毅發起燒來。等到他自己有所感覺,妻子讓他用體溫計一測,已經燒到三十八度了。

她說應該及時去醫院打一針退燒針。

他說不用啊,服幾片退燒的葯就會沒事的。

剛這麼說完,電話響了;妻子接聽後告訴他,是小莫打來的——說北方那邊省政法委書記請他幾分鐘後務必親自接聽電話,有要事緊急彙報。

他不禁「哦」了一聲。

按說,大年初一,應該是他這一位省委書記親自值班的。他當家鄉省份的省委書記的五年里,年年如此。全國所有省份的省委書記們,也差不多年年如此。特殊情況另當別論。而現在,自己沒什麼特殊情況,卻遠在南方的家裡,而且是在床上。

這使他心裡頓時大為不安。

雖然沒什麼特殊情況,特別理由那還是有點兒的——「淑敏同志」春節前幾天剛出院,動了次清除結石的膽囊手術。屬於小手術。可是小阿姨卻已放走了。這就使劉思毅有點兒不放心,很想利用春節的幾天假回來陪陪妻子……

他既有此心事,趙慧芝副書記豈能不知?

她說:「你放心回去吧。三十兒和初一,我都替你值班就是了」。

見他猶豫不決,又說:「我這個常務副書記替你值班,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嗎?」

他確實沒什麼不放心的。

於是他現在就在南方的家裡了。在床上了。

「緊急彙報」四個字,尤其在大年初一,足令一切官員不安。

為什麼要進行「緊急彙報」的是政法委書記,而不是正在省委值班的常務副書記趙慧芝呢?

這使他好生奇怪。

經驗告訴他,一位政法委書記向一位省委書記緊急彙報之事,那性質往往是異乎尋常地嚴峻的。

妻子從他臉上看出他的不安來了,不再說什麼,不再問什麼,默默將藥瓶和一杯溫水放在床頭柜上,將床頭柜上的電話更向床邊擺近一些,一聲不響地退出去了。

劉思毅剛服下藥,電話鈴響了。在這一位省委書記聽來,那電話鈴的響聲彷彿與上午的前幾番不同,似乎更急驟。更大了。

他一把抓起電話,果然是政法委書記的聲音。

「劉書記,省里出事了。大事件。」

對方盡量壓低著聲音,但語調惴然。「什麼樣的大事件?」

劉思毅的上身一下子挺直了。

「順安縣城裡發生了大騷亂。他可以說,接近是一場大暴動。今天早晨,先是縣城裡的幾百人圍住了縣公安局,要求嚴懲殺人兇手。接近中午的時候,又從四郊匯聚了幾千名農民,湧入縣城。現在整個縣城已經完全失控,縣委書記和縣長不知去向,無法聯繫。而縣公安局已經被砸了,公安局長和局黨委書記據說成了暴民們的人質……」

劉思毅聽得如墜五里霧中,他打斷道:「請你從頭說,我什麼都沒聽明白!」

政法委書說說:「我自己也什麼情況都不清楚。哦……還要補充一點,據說順安縣昨天夜裡死了三個人……這我也是幾分鐘前才得知的,未經核實……」

「那麼……你此刻在哪兒?……」

「我在離順安縣八里遠的公路上。我得知的情況是,幾千人要沿著公路進省城。那麼他們將途徑另外兩個縣,萬一另外兩個縣也有人加入他們的群體……今天可是初一,所以我率領省里的全部公安幹警封鎖了公路……」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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