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當他那麼說,她的心都會猛地顫慄一下。接著,她覺得心還緊縮了一下似的。有那麼幾秒鐘,彷彿停止了跳動。於是,周身的血也停止了循環。而臉部的血,就蓄住了。那時,她覺得自己的臉頰熱起來了。她所以知道自己臉紅了。如果他不是他,而是另外的某些人;比如詩人、作家、影視編劇,總之挺文學的,或自以為挺文學的些個人,那麼她是不會那樣的。肯定不會那樣。即使他僅僅是一個愛讀讀詩,愛看言情小說,甚至僅僅是一個愛唱通俗歌曲的人,她都不至於會那樣。因為對於以上諸類男人,他以為,他們如何說道一個女人與他們的關係,是不大靠得住的。因為他們想必皆是善於利用語言打動女人心靈的高手。或者是熟記流行歌曲里的糜詞嗲句的男人。但他可不是那一類男人啊!除了幾位在中國太著名的唐朝的詩人和宋朝的詞人,他再說不出中外任何一位詩人的名字。而他居然也能背出的幾首唐詩宋詞,都是中小學的語文課本里就有的。他對言情小說嗤之以鼻。他連偶爾看碟也不看愛情片。她越告訴他那多麼經典他越不想看。理由是愛情離他這個其貌不揚的五十齣頭的男人太遠。經典的愛情離他更遠。他不願被與自己無緣的事件所影響。至於流行歌曲,有時候他倒是也唱一唱的。但是從沒唱過情歌。連老情歌也沒唱過。只唱某些很男人特點的歌。比如「送戰友,上征程」、「幾度風雨幾度春秋」之類的歌。有幾次她曾陪他唱過。可她剛唱幾句,他反而不唱了。顯然是因為她的嗓音很好,而他的嗓音太粗太啞,又只會吼著唱。還總跑調。在她面前,他的自尊心往往表現得又敏感又脆弱。因而,可憐。如同一個穿破鞋子的孩子,企圖將頂出在破洞外邊的腳趾盡量縮回鞋子裡邊去,卻辦不到。
「你為什麼非說我是出現在你的命里了,而不說我是出現在你的生活里呢?」
她曾這麼問他。
而他,愣愣地看著她。分明的,一時搞不懂她問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回答呀。」
他想了半天,才含糊其詞地說:「這有什麼可問的嘛!我沒事兒的時候總在想,你怎麼就會出現在我的命里了呢?那麼想的次數多了,當然說的時候也就那麼說了……兩種說法還有什麼區別嗎?」
他不但以其昏昏,使人昏昏,等於什麼也沒回答——居然還反問起來了。
而她之所以心靈震顫,正是震顫在這一點上。
「你怎麼就會出現在我命里了呢?……」
原來他總在這麼想。
如果一個男人總在這麼想一個女人和他的關係,對他的意義——那麼這個女人在他心裡的位置,可就太不一般了!太重要了!太不可取代了。
在他們的關係中,這肯定是一個事實。
但他用「命里」兩個字,而沒用「生活里」三個字,其實還另有原因。在他那兒,覺得「生活里」三個字太過文縐縐的了,所以不願那麼說罷了。他覺得說「命里」,更意味著是在以俗常的字眼說話。他寧願用俗常的字眼跟她說他們之間的關係。認為那才更能表達他的真情實感。如此而已。僅此而已。
有些女性,天生就是容易「受」感動的。是的,此處我們談論的是「受」,而不是「被」。「被」感動,那是另外一回事兒。實際上,人作為人,一生一世,大抵總是會「被」感動幾回的。大抵。不曾「被」感動者,不是人。是類人的怪物。混跡於人中,比專門傷人害人的怪物更危險。更可怕。因為本性上既是怪物,又偏借託人樣混跡於人中,便一定是時時處處想要專門干傷人害人之勾當的。真的那種怪物尚可防範,假託人樣而又混跡人中,防不勝防。所以更危險。更可怕。
天生容易「受」感動的女性,上帝在她們的生命將形成未形成之際,自有想法地往裡點進了一定量的悲憫。是一定量的。超量了,她們以後就無可救藥地變傻了。上帝老伯在做這一件事兒時,其手是很有準頭的。於是那一定量的悲憫,最終發酵在她們的人性之中了。如同「面引子」發酵在麵糰中了。再企圖分解出來都沒有辦法了。
所以天生容易「受」感動的女性,無須乎別人成心感動她們,她們往往自己就把自己弄得大為感動了。以至於她們自己在感動著了,別人還不明白怎麼回事兒呢。
比如其貌不揚的是老闆的男人,他雖然看出他的漂亮的秘書一副特別感動的小模樣,卻怎麼也不會想到,那主要是由於他在話中說了「命里」二字。
「命里」——「生活里」……
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尤其百分之九十九的女人,一般是不能敏感到二者之間的區別的。也根本不會去深究它們的區別。
作為說法,那實際上又真的有什麼區別呢?
屬於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的我們,就如此這般地屬於著百分之九十九了。
一種字眼不同的說法——三千餘萬美元,兌換成人民幣是兩億多啊!……
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老人還是小孩兒——感動了我們的怎麼竟可能不是後者而居然是前者呢?
如果誰某朝某日非常誠信地對我們說——喏,這三千餘萬美元今後屬於你了……
那我們將會感動成什麼樣兒啊?!
我們很有可能感動得不知該拿自己怎麼辦才好。於是失態地滿地打滾,甚至神經崩潰。
但是那美人兒,卻更對「命里」這一種不同的說法著迷!彷彿那兩個字的價值是三千餘萬美元的數倍;是能不斷地產生出三千餘萬美元的變鈔機。
那麼,這便是天生容易「受」感動的女人和我們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的區別了。
我們永遠「被」感動在實處。
天生容易「受」感動的女人,卻往往「受」感動於虛無之境。
使我們「被」感動往往是很簡單的事——把我們所喜歡的白白送給我們,倘還要說成「敬贈」,說成「請笑納」,那麼我們十之八九的時候便「被」感動了。
使天生容易受感動的女人大「受」感動,比起來似乎更簡單——兩個別人不常那麼說的字眼,難道不比「敬贈」給女人三千餘萬美元是更簡單的事兒嗎?
但是要說難,也很難。虛無之境乃無窮之境;「形而上」在「形而下」的上邊,和無邊無際連在一起了——誰知道天生容易「受」感動的女人,所喜歡的究竟是那無窮之境中的什麼稀罕玩藝呢?
那其貌不揚的是老闆的男人——用他「妹妹」女記者的帶口頭語的說法真是——太他媽的幸運了。他從無窮之境中抓「六合彩」似的,碰巧抓著了「命里」這一個同樣太他媽的虛無的字眼,又偏偏更他媽的碰巧是他的秘書,那天生容易「受」感動的美人兒一直想要卻又一直不知跟誰去要的「東西」!
以往都是他親吻她。她乖乖地被親吻就是了。即被動,又談不上有什麼享受可言。她心裡有的,主要是悲憫。悲憫於一個是自己老闆的,其貌不揚的半老不老的男人,對她的美貌那一種小心翼翼的,有時候甚至是戰戰兢兢的,彷彿非分佔有因而自感罪過似的膜拜頂禮式的愛欲。他在與她做愛時無疑是很能也很善於滿足她的。但他在對她表示親愛時,卻幾乎從沒令她陶醉過。
但那一天情形發生了變化。
因為那一天她陶醉了。
她陶醉於「命里」二字。是從他口中說出的,所以連他對她的親吻對她的愛撫,彷彿與以往相比也發生著妙不可言的質的變化了……
她不僅感到陶醉,還感覺到一股強烈的主動的激情在她的心房裡澎湃。
於是她雙手摟住他的脖子,主動親吻起他來。
那是長時間的深吻。
她吻得極其動情。極其投入。也極其享受。如同第一次燃起情慾的維納斯本人。
相反,其貌不揚的男人反而沒怎麼陶醉。他內心裡甭提有多麼的犯糊塗了。我們都有經驗的,人一犯糊塗,該陶醉的時候那也難以全身心地陶醉了。
但他「被」深深地感動了。糊裡糊塗地就「被」深深地感動了。她那麼一反常態那麼主動那麼情慾飽滿地愛他,讓他受寵若驚,不知所措。
他向她指著那出現在電腦屏幕上代表著三千餘萬美元的一串阿拉伯數字時,她的表情她的眼神兒也沒起一點兒異樣的變化呀!他將意味著擁有權的一應文件交給她時,她的表情她的眼神兒還是沒起一點兒異樣的變化呀!
怎麼她一下子就這樣了這麼主動了呢?
雖然不明所以,但畢竟是「被」感動了。
他就流淚了。
而天生容易「受」感動的女人,一下下用她的親吻,輕輕吸去著淌在「被」感動了的男人臉上的淚行。
兩個人那一天各自都感動得令地老令天荒似的。
事實上他們並沒海誓山盟過。
那一天他們相互之間說的話,所問所答,基本上就算是了。如果有第三者聽了,也許認為不是。但在他們各自心裡,都給出了算是的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