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2

當然他們的合作也不是一點兒摩擦都沒發生。比如那由八根柱子前後交錯形成的門,按草圖設計就不是現在這樣的。那八根柱子,無論從任何角度看去,都是八根,哪一根也擋不住另一根。老闆對這一點倒沒什麼意見,也承認想法很獨特。但是他不喜歡那些柱子不一般高矮,更不喜歡其上是一群形態各異的長嘴的或寬嘴的扇翅的或單腿獨立的水禽。

他皺著眉頭問老雕塑家:「又不是在海邊,弄出那麼些海鳥幹什麼?」

老雕塑家耐心地解釋:「那不是海鳥,只不過是水禽。凡有水的地方,它們都會飛來。您看,度假村內有河流繞來繞去的啊!……」

老闆說:「反正都一樣!不好不好。讓人第一眼看到些鳥,沒準會留下個鳥地方的記憶。砸掉,砸掉,統統砸掉!……」

於是統統砸掉了,按照他的旨意,改成了現在的牌樓式門頂。

還有就是迎賓主樓前的一尊鼎,高2888米;2象徵21世紀,8嘛,自然是「發」的意思。通體鍍金,太陽一照,金光閃閃。那東西原本是草圖上沒有的,是老闆執意要弄出來矗立在那兒的。

老雕塑家曾苦口婆心相勸,說一有那東西存在,與度假村的整體風格太不協調了,只怕會給人一種既拜權又拜金的不良印象。

老闆大不以為然,理直氣壯地反問:「世上誰不拜權?誰不拜金?既不拜權又不拜金的人,那他還能算是一個人嗎?尤其男人,一不拜權,二不拜金,那他還活個什麼勁兒呢?我不拜權,能在這麼理想的地方建起一處度假村么?我不拜金,我又投那麼大的一筆資金搞它幹什麼?……」

二「老」說不到一塊兒去,服從的只能是老雕塑家這一「老」。

剪綵那天,各方人士200餘位光臨祝賀。小汽車一輛接一輛駛至,將門前半個足球場那麼大的一片場地排列得滿滿的。來者除了本省有頭有臉的人物,還有不少是外地貴客。僅省里的市裡的官員就到場20餘位。那天趙慧芝沒來,她說她主持一個會。龔其敏也沒來,他秘書說他到一個廠視察去了。

一位省里的官員感慨萬端地說:「就是省委省政府組織一次活動,召集了這麼多人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啊,經濟的槓桿真厲害!」

那天老雕塑家本人也是胸佩紅花的嘉賓。他特擔心,怕人們看到那尊鍍金大鼎時,會說些不留情面的挖苦諷刺的話。沒成想人們望見它時,一片讚歎,都道是太棒了啊!太有氣魄了,太令人肅然起敬了!那鼎往那兒一立,不想記住金鼎休閑度假村怎麼可能呢?它給人的視覺衝擊力太大了,印象太深刻了。還都說,倒是這兒那兒的那些黑花崗岩石的、青銅的或潔白大理石的人物雕塑,反而相形見絀了。

老闆將老雕塑家扯到一旁,悄問:「怎麼樣?聽到了嗎?」

老雕塑家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無地自容。

老闆卻理解地一笑,拍拍他肩又說:「你也別沮喪。我不會因為聽了他們的那些話,就認為你搞的那些洋玩意不好了。那些很耐看嘛!看著就是養眼嘛!你搞的那些玩意好,我心裡想要的這個大傢伙也好。我心裡想要個鼎,你就替我搞出了一個舉世無雙的鼎,它差不多是舉世無雙吧?……」

老雕塑家暗想——鼎嘛,純粹中國古代才有的東西。沒見過哪兒出土了那麼又高又大的一尊鼎;近當代也沒聽說過哪兒造了那麼又高又大的一尊鼎,那麼它真的差不多是中國第一鼎了。只有中國才有的東西,若是中國第一,當然也就舉世無雙了。

老雕塑家鄭重回答:「我想,是那樣的吧。」

老闆又拍拍他肩,高興地說:「我心裡想的,畢竟只不過是我心裡想的。是你把它弄出來了,是你使我心想事成啊!而且,我預先並不清楚我想要一尊什麼樣的鼎,你搞的這個大傢伙,讓我明白了我要的正是那樣式的!所以呢,別人們誇它好的那些話,也都是在誇你的水平嘛!連這隻鼎的功勞,一大半也得歸你呀!」

老雕塑家瞧著老闆,備覺安慰,好感愈增,一時大有老闆乃是天下惟一知己的意思,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斯時初秋季節,滿園從外地引栽至此的奇菊盛開於芳草綠樹之間,散紫翻紅,爭妍鬥豔,令人賞心悅目,步步留連。又有眾多佳麗,或端送飲料,殷勤周到地穿行於賓客之間;或三三兩兩,嫣笑盈盈地邀人在各處照相。窈窕倩影,嬌嬈臉龐,放眼皆是。而這美好情形,令男人們一個個都變得空前的斯文,空前的儒雅,空前的紳士。

看來老闆確實對雕塑家的藝術成果是持極為肯定的態度的。宴會時,他將雕塑家安排在主桌。主桌除了他自己、雕塑家和一位二十七八歲的漂亮又氣質成熟的女郎亦即他的貼身秘書而外,再就是省市來的幾位幹部。大領導們剪綵之後都匆匆離去。他們於百忙之中前來剪綵已經給足老闆面子;小官員們輪不到坐在主桌;留下的是幾位半大不小的幹部,他們奉了大領導們的指示,代表大領導們予以的支持和重視,一定要坐到曲終人散的。

老闆在答謝辭中,又以真誠的表彰性的話語,再次提到老雕塑家獲得公認的藝術功績,不吝溢美之詞,藉以表達他作為本省一名成功的商界人士,對藝術的滿懷的敬意,對藝術家的滿懷的敬意。

老闆的答謝辭在熱烈的掌聲中結束,依次是半大不小的幹部們代表省市方方面面朗讀祝賀詞。最後一位發言時,恰坐老雕塑家身旁的女郎,不失時機地對老雕塑家附耳道:「老師,您也說幾句吧。我們老闆剛才那麼稱讚您,您不說幾句,顯得多不得體呀!」

讀者諸君都知道的,在咱們中國,除了教育工作者,其他一概職業特點與文藝行當沾邊或沾點兒邊的人士,也是往往被充分體現著敬意地稱為「老師」的。老雕塑家乃是省文聯副主席,在全國都有名氣的。他被稱為「老師」,那就更是天經地義了呀!女郎的几絲鬢髮,觸到了老雕塑家的臉頰,使老雕塑家臉上痒痒的,心裡也痒痒的。女郎身上散發出的淡淡的香水味兒,使老雕塑家聞著激情蕩漾。女郎叫他「老師」叫得那個甜勁兒,提醒的話兒說得那個親密勁兒,平素不怎麼願意在那般熱鬧又那般鋪張的場合拋頭露面起立發言的老雕塑家覺得,若自己不即席說上幾句什麼話,簡直就太對不起老闆,也太對不起善解人意的那一位女郎了。

當最後發言的半大不小的幹部朗讀已畢,老雕塑家主動伸手要過了話筒。

老雕塑家平素不怎麼願意發言,並不意味著他不善於發言。搞藝術的人,有幾個真不善於發言的呢?在咱們中國,但凡是個人物,不管多麼的不願意發言,一生中也必定發言過無數次了。表態式的發言那總是逃脫不掉的啊!六十好幾的老雕塑家,就用起了他那在發言方面的看家本領,也就是每每在所難免的表態式發言的本領。

他緩緩站起,舉目環視,彷彿天生不善表達,拙於舌,笨於口,所以不得不字斟句酌似地說——「藝術家和商界人士,看來是相互太缺乏溝通和了解的兩類人。藝術家一向自命清高,不大瞧得起商業人士的。往往還錯誤地認為,無商不奸。比如我這一位藝術家,一向僅在書上、報刊上、廣播里、電視里,才讀到過聽到過『儒商』的說法。而儒商究竟儒在哪兒,以前無緣結識,也就不甚了了。現三生有幸與『金鼎集團』的老總合作了一次。沒合作不敢說,一合作方知道——世上真有儒商的呀!他就是一位真正的儒商嘛!儒在何處呢?儒就儒在,他不是為了家族而創基立業啊;他不是為了一己而聚斂財富啊;要非說他就是為了家族也未嘗不可,那麼那個家族的概念,在他這個人的心目中是很大的,大到是我們整個的省份。他是以一顆無限熱愛家鄉的赤子之心,將金鼎休閑度假村作為一份禮物,奉獻給所有家鄉人民的啊!儒商之聚斂財富,乃為天下之人也!在他們身上,具體而又充分地體現著仁者愛人的思想。是的,我所認識的、了解的這個度假村的產權人和法人代表,正是這樣的一位儒商。我能與之合作,三生有幸,三生有幸……」

老雕塑家發言時,一片肅靜。因為人們真的都想聽聽,一位本省藝術界舉足輕重的人物,是如何評價金鼎休閑度假村以及它的主人的。在場的相當一部分人,之前並沒聽說過老闆的尊姓大名。對於在此地出現了一座如此佔盡良好地利風水的度假村這一件事,之前也沒獲得過什麼資訊,是受到邀請光臨以後才大開眼界的。它的始作俑者,顯然不是那種名聲在外、凡事喜歡預先炒作的人,而肯定是一個腳踏實地、不張不揚、喜歡不顯山不露水地就將事情一舉做成的人……

許多人在參觀時,心裡便已這麼想著了。聽了老雕塑家的即席發言,覺得更加印證了自己的看法。而人若覺得自己的看法被別人對某事某人的評價印證了,通常都是會暗暗產生一點兒小得意的。大抵如此。

老雕塑家的發言結束時,那些人鼓掌鼓得最起勁兒。

奉承的話和金錢,一是功夫,一是刃器。

奉承之言是功夫,不是《功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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