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眼前這棟建築物,多數人會覺得這是時代劇的布景,而非人類的居住空間。因為那是一棟似茅草葺頂的大宅子。我打開玄關門,冷不防和一名小偷對上眼。他看上去年紀輕輕,當個打工族勉強不算老。
「咦,等等……怎麼……!」
我心驚膽跳,趕忙拔出插在傘架里的京都土產——一把木刀。
「我家的住宅保全是怎麼回事啊!」
為了壓抑住半受驚嚇的心臟,我發出非必要音量的吶喊聲。接著,我高舉木刀當真要劈下去時,小偷僵直的身體突然動作起來,意圖逃跑。咚咚咚咚。他把地板踩得聲聲作響,從門戶敞開的外廊沖向莫名寬敞的庭園。
隨後,小偷被庭院的石頭絆倒,栽了個大筋斗。身上的贓物——錢包和熊形擺飾品從他身後的背包撒了出來。起初他還在猶豫該不該撿起,最後決定走為上策。
此時,嬌小端莊的奶奶才終於注意到騷動,來到外廊。她身上還有香的味道,剛才大概是在打掃佛堂吧。
「怎麼了,小忍,有野貓跑進來嗎?」
「是小偷,小偷跑進來了!天啊!我家的感應器到底是怎麼啦?」
「抱歉啊,奶奶剛才為了開窗戶通風,把開關給關了……」
「不是,我不是在怪奶奶,還有感應器也不是在說保全系統。」
「畢竟智慧村的農產品都是品牌貨啊。小偷也會很多吧。聽到葡萄一串要三萬日幣,奶奶都快嚇死了。」
「我說啊,爸爸他們在後面設施釀造的純米大吟釀,可也是一杯不下五萬日幣了耶?」
小偷似乎把戰利品都撒在庭院里,但求小心起見,我還是請奶奶檢查家中是否有東西遭竊。最近的小偷連屋頂上的太陽能板都要偷,真的很難搞。
而我則是把手中的京都土產插回傘架,拿起智慧型手機形式上報個警。不過報警也沒用吧。村子派出所的警察很少,而且白天會戴頭罩式耳機聽音樂,根本聽不見一一〇勤務中心的呼叫;晚上還大打瞌睡,真的相當有膽量。而且就算他們想努力抓賊,也贏不過正牌的武裝竊盜集團。話又說回來,如果真信得過警察,那我家也不會自掏腰包找保全公司了。
「形式上」的步驟做完後,我踩過木頭走廊,朝屋內的深處走去。
這棟看似只有屋齡可取的茅屋,其實有幾個優點。
其中一個優點——
就是大宅內有貨真價實的座敷童子。
「……拜託,維護居家安全不讓這種事情發生,是座敷童子的工作吧……!」
我喃喃抱怨的同時,來到了目的地的房間門口。
連門都沒敲(其實我也不知道日式拉門該不該敲門)就使勁拉開了拉門,然後用丹田的力量大喊:
「喂,你這個座敷童子!不要摸魚,快點工作——!」
——結果裡頭沒人。
我望著空無一人的房間,接著變更目的地。她不在房裡,一定就是去那裡。當然也可能已經出門了(明明是個座敷童子),不過這種盛夏的炎熱大白天,情況就不同了。那個怕麻煩的傢伙只會挑大清早或傍晚時出門。
我不知道是否全天下的座敷童子都這樣,不過我家這隻的特徵很好捉摸。只要依循她的特徵,馬上就會知道她最有可能在哪裡出沒。
簡單來說,就是我的房間。
「……真是的,那個該死的居家妖怪。」
這次真的沒必要敲門或出個聲。我一把抓住自己房間的拉門,使勁拉開。
「你這怠忽職守的座敷童子!讓小偷跑進來是在搞什麼鬼啊?」,
這時候,隨便跑進別人房間的座敷童子瞄了我一眼。她是一名很適合鮮紅浴衣的黑髮美女,擁有難以稱之為「童子」的迷人身材。
這妖怪頭戴3D影像用的特殊眼鏡。
手握無線搖桿,正在操縱大螢幕中的角色。
一瞬間,
短短一瞬間。
我知道妖怪的真面目不過如此,但我的身體還是不自覺地僵住了。有一個詞佔據了我的大腦。我任憑衝動擺布,開口大叫:
「形象!身為妖怪的形象!這個國家連妖怪的文化都跟傳統文藝一起凋零了嗎?」
「……反正妖怪的形象是漫畫和卡通塑造出來的吧?而且妖怪本來就會融入時代的背景里。『古老美好』的妖怪在『古老美好』的那個時代,也是符合當時的最新潮流,沒理由一成不變地死守它吧?」
「可是你是座敷童子,應該要為居住的地方帶來幸運,或是趕走小偷吧。」
「我討厭做那種事情!」
身材迷人的座敷童子拿掉眼鏡,把遊戲按了暫停,將盤腿面向電視的身體轉向我。
她的浴衣下擺翻開了一大片,白皙的大腿刺入我的眼帘,她卻毫不在意。
「麻煩你不要把全武行的工作推給座敷童子好嗎!不是我在說,別說是對付妖怪了,最糟的狀況下,就算對方是人類,假如他是陰陽師等級,我也有自信可以慘敗給他!」
「……都二十一世紀了,誰知道那種職業絕種了沒。而且一個會陰陽術的小偷?你不覺得那種像是輕小說中會出現的傢伙,應該會用更奇幻的方法來偷東西嗎?臭妖怪。」
「何況,上次我做了座敷童子該做的事,你還不是一樣大發脾氣?」
「你該不會是指,半夜一聲不響就鑽進別人被窩的那個吧?」
這似乎是座敷童子的種族特徵……不過,這傢伙的外觀如果是十歲左右的典型座敷童子也就罷了,她可是擁有突破九十公分的驚人胸圍,對一個青春期的BOY來說,被她鑽進被窩的當下,反應保證超乎想像。老實說,我根本沒那種美國時間覺得自己很幸運,只感受到一陣衝擊,因為暴跳的心臟差點沒把肋骨撞斷。
這位身材火辣的座敷童子似乎完全沒有「自覺」,若無其事地改變話題。
「對了,你剛才去了『療養院』對吧?途中應該會經過零嘴店才對。我想說你至少會買根冰棒回來,這點小事總該有辦好吧?」
「你吵死了。咦?不見了……對了,我剛才在玄關拿木刀。」
我並不是想請座敷童子吃冰,只是不忍心看專程買回來的冰棒就這樣融化掉,所以又折回到玄關。一盒十支裝的冰棒盒果然落在那裡。剛才猛然抓起木刀想驅趕小偷,才會讓冰棒盒掉在地上。
我回到座敷童子所在的房間,她立刻從盒中抽出蘇打口味的冰棒。連一句「謝謝」或「我要開動了」都沒有,反倒開口說:
「嗯……!吹冷氣也不錯啦,不過這種能讓體內變涼的東西也很難割捨呢。」
「這種時候,你的笑容才像個『童子』啊。」
她無視我的諷刺。這妖怪同這間大宅都有一把年紀。對她而言,人類小鬼的胡說八道根本無關緊要吧。
「說到『療養院』,惑歌是不是說了什麼麻煩事?」
「……她本身就是一個麻煩,不過今天麻煩的是別件事。」
「真的很麻煩的話,我從現在開始會全力搗住耳朵的。」
「給我洗耳恭聽,說什麼也要把你給拖下水。」
2
我會在暑假的大熱天出門,是為了到「療養院」去探望一個叫惑歌的朋友。
說是「探望」,但惑歌不是什麼身患重病的人。
她單純只是我的同學。
從「療養院」這個古典的辭彙應該也能知道,就像我家的茅草屋頂一樣,療養院也是蔓延於智慧村中,用來「製造氣氛」的一環,根本不是用來療養肺結核或精神病的真正醫療機關。對於把古典升華成品牌形象的智慧村而言,「療養院」就像是一種娛樂設施。
……為何身體無痛無病的人會刻意花大錢去「體驗住院」啊?有錢人真是莫名其妙。不過,目前坊間為了減肥,很流行自衛隊體驗之旅,所以稀有的養生法也能成為賺錢工具吧。
而這門娛樂產業專門提供給愛好此道之人,費用自然也高得嚇人。
說到我同學惑歌,她家中的財力自是不在話下,本人還是靠當日沖銷(註:簡稱當沖。是指個人利用股票、期貨等做當日投資,投機式賺取利潤的交易行為)賺大錢的超級女高中生。
我來到療養院戒備出奇森嚴的候診室,這裡隨處可見防止病患逃走的小機關。會弄成這樣,大概是設計師先入為主的觀念吧(註:過去的療養院專門收容需要隔離的病患,但其實是為了長期拘留,不讓他們離開)。一名身穿單薄手術衣的少女,露出身體健康無比的快活笑容對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