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冉之父.3

二十多歲的有之,三十多歲的有之,五十來歲的也有之。我指的是他的弟子們。

一位學者有三代弟子,也算不枉當一回學者了。那些個他的弟子們,也有白了頭髮的,也有禿了頂的,也有躊躇滿志的彷彿學識深不可測的研究生。不是參加一位社會心理學家的追悼會,我還真沒想到過,在中國竟有那麼多人吃社會心理學這一碗飯。

悲痛的氛圍環繞並籠罩著人們。當然最悲痛的是他的老伴兒,其次是他的弟子們,和弟子們的弟子們。我看他們的悲痛和他的老伴兒的悲痛,是區別很大的品種兩樣的悲痛。區別倒也不僅僅在於:對他的老伴而言死了的是老伴,對他的弟子和弟子的弟子們而言死了的是導師。似乎區別更在於:他對她很重要,而他對他們雖然談不上什麼重要不重要的,卻彷彿是更加有感情的。如同一個人用慣了一支老式的鋼筆,現在它摔壞了,絕對地修不好了,今後再也不能用它了,並且連當成件紀念品保存著都不行了。儘管可以換支筆,甚至是一支最新產品,但用原先那支老式鋼筆的特殊習性是中止了,也許連握筆的指法亦必須改變並重新適應……以一種儀式而言,那是我所參加過的程序最緊湊時間最短的一次追悼會,從開始到結束不過十幾分鐘。質量卻是一流的。我的意思是,人們的態度都很虔誠,看不出誰是逢場作戲而來的。這當然指的是他的弟子和弟子們的弟子。我雖然不是他的弟子或弟子的弟子,但受氛圍的影響,也掉了幾滴眼淚。

人們四散時,冉走到我身邊,低聲對我說:「我母親想請你隨車到我家去。」

我問:「老太太有什麼需要我參謀的事嗎?」

冉苦笑了一下,迷惘地說:「我不清楚。有些事,我母親好像不願我介入意見。」

我感到受寵若驚起來,信誓旦旦地回答:「你回覆老太太,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我絕不推委。」

我踏上麵包車,老太太已坐在車裡了。她表情肅穆之極,彷彿車不是要送她回家,而是要把她送到某座庵里去;彷彿她因老伴的死,看破紅塵,決意剃度為尼似的。她對我微微點頭,目光中有某種信任感。我想冉肯定已把我的話回覆給她了。

我跟隨冉母女來到她們家。剛在客廳落座,冉剛沏上一杯茶給我,老太太便對冉說:「冉,你先到別的房間去。我們有話要單獨談談。」

冉默默地遵從地退出了客廳。

我竟又有些惴惴不安起來,我沒把握判斷自己跟來是否明智了。萬一這老太太因為什麼打算問罪於我呢?可細想想,我對這一家我並不很熟悉的人,尤其對冉的父親,也沒做什麼虧心事啊。

我準備一旦在受到非難時表示抗議。

「你先請喝茶。」

老太太對我一笑。笑得極短,轉瞬肅穆有加,繼而演變為莊嚴。與其說她確實是笑了,莫如說我確實覺得她笑了。

我呷一口茶,見她對我還算友好,暗嘲自己多疑,泰然了許多。

我試探地說:「阿姨,儘管我和喬老師交往欠深,但我對他是很敬仰的。如今喬老師不在了,我要繼續在和你們母女的關係中,彌補我在喬老師生前和他交往未深的遺憾。承蒙您這麼信任我,若有什麼需我盡些義務的事,您就只管開口吩咐吧!」

她又微微一笑。這一次笑得分明了些。

「聽說,你認識的人很多?」

顯然,她對我的話感到滿意,感到安慰,並對我的虔誠感到欣賞。

我也自以為我是很虔誠的。人有時對自己是否虔誠,不太能梳理清楚。有一分虔誠,往往自我想像成十分。人是很樂於進行這一種自我想像的。

我說:「其實我認識的人挺有限,不過當年的北大荒知青戰友多些。但是都不常來往。」

「聽說,你那些戰友,分布在各行各業?」

「這……也算符合事實吧。」

「那,有沒有當律師的?有沒有在法院和檢察院工作的呢?」

我故作苦思狀。片刻,搖了搖頭。

「你再好好想想,好好想想。冉!……」

冉應聲而至。

「給你叔叔杯里續水。我忘了他是吸煙的了,找煙來。」我忙說:「我自己有煙,我自己有煙。」

就掏出煙吸。

冉見我杯中的水並沒明顯少,將熱水瓶象徵性地拎起一下,又放在茶几旁。她似乎純粹是想表現對母親的遵從才那麼做的。接著她便踱到魚缸旁去餵魚。

老太太說:「冉,你何必喂它們,已經餵過了。」冉便不餵了,但未轉身。觀魚。

老太太又說:「讓你給客人杯里續水,你怎麼沒續?」冉說:「滿著呢。不用續。」

她這才轉身,惆悵地望著她的母親。

我發現老太太的眉頭皺了一下。

「肯定是涼了。倒掉,續上熱水。」

老太太語調不高,話說得極平靜,卻使人聽出一種不容違抗的命令的意味兒。

我忙說:「不涼不涼。」

然而冉已經將杯子拿走了……冉再次進客廳時,端著托盤。托盤上不僅有那隻茶杯,還有一把古色古香的茶壺。顯然她圖個一勞永逸。她放下托盤,想坐在她母親旁邊的沙發上。

老太太不歡迎她加入談話,說:「冉,你到三單元李伯伯家去,替我表示謝意。」

冉有些困惑地望著她的母親。

「今天接送咱們的車,是你李伯伯單位的。快去吧!」

顯然,老太太的真實目的,也在於圖個一勞永逸。不但將女兒支離開客廳,而且一舉支到別人家去了。

冉一聲未吭就走了。我不知冉一向在家裡,對她母親的話是不是如此遵從。果而是,那她的性格可真是太溫順了。我暗想,那麼這一點證明她父親的遺傳基因在她身上占的比例太大了。也許她的性格並非如此?僅僅因為當著我的面,和今天剛剛辦完她父親的喪事的緣故,才甘願表現得對母親那麼遵從?我覺得,她的遵從,似乎確實包含著對她的母親的體恤的成分。

老太太注視著我問:「想起來了嗎?」

我將煙按滅在煙灰缸里,又歉意地搖了搖頭。我真的沒想起來我的知青戰友中,有她說的那幾種人。

老太太就無聲地嘆了口氣。並且,潸然淚下。

我忙說:「阿姨,您別失望。我家裡有一本《北大荒人名錄》,那上面註冊了兩萬多人呢。我回去翻翻,也許,不,肯定有當律師的,和在檢察院在法院工作的。」

她掏出手絹,拭了拭眼睛,又無聲地嘆了口氣,以對我更加信任的目光望著我,語調緩緩地說:「那就好。那阿姨的事,就完全拜託與你了。」

我問:「阿姨,究竟什麼事?」

她說:「法院才判了那個女人七年。」

「就是那個女人。冉肯定已經告訴過你了,就是用傘捅死冉她父親的那個女人……」

我說:「啊,是的是的。冉告訴過我了。這件事真是……」

我不知應該怎麼說。

「法院認為那個女人是誤傷人命,所以才判了她七年。那怎麼能認為是誤傷人命呢?那明明是行兇嘛!又不是不經意造成的事,那柄傘就是兇器嘛!如果對方不是個心狠手辣的女人,也必定是個潑婦!要不一柄傘能捅進人身體里去,能將人捅死?七年……才判七年,我咽不下這一口氣。我無論如何也咽不下這一口氣。老頭子死得好可悲啊……何況他還是一位著名的學者。就在他死的第二天,國外又來了聘書,聘他到國外去講學。從前人家外國人,哪兒承認咱們有什麼心理學和這方面的學者!一位著名學者的命,七年刑期就能抵得了的嗎?可憐的老頭子,有一本書剛寫了一半……」

這時我才發現桌上擺著喬老先生的遺像,裝飾著黑紗和白花。他表情澹泊寧靜地望著我。

老太太側轉身嚶嚶哭了。顯然即使在極其傷感之時,也還是顧及到了自己的儀態,不願讓我看到哭的樣子。

她的話在很大程度上左右了我的判斷思維。我一想也是的——用一柄傘居然捅進人的身體里去,居然將人捅死了,那該是多大的力氣呢?若是屠夫凶漢者流所為,似乎也不足為奇,但卻是一個女人呀!一個女人,將屠夫凶漢者流才可能有的力氣,集中到一柄傘上去捅人,誠如老太太的話——「不是個心狠手辣的女人,便必定是個潑婦」。認為是「誤傷人命」,也確有些說不通,也確難以令人心服。我不禁地正義衝動起來。

「如果我咽了這一口氣。我覺得我太對不起冉她父親了。七年,太便宜那個女人了!我們好好兒一個三口之家,讓那女人給破壞了!我心裡好恨!不判她十年二十年,我絕不罷休!可這事,若跟冉說,冉肯定反對。也不能求他那些學生。學生總歸不過是學生。他們會懷念老頭子,卻絕不會為替老頭子打官司的事投入精力。

所以……所以阿姨才舍下臉面求助於你……「

她哭得幾近於一個身心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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