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有兩個廠名──『紅達榨汁機廠』或『昭和飲料機械廠』,你認為我們更應該確定哪一個?」
石根先生那雙目光一向冷峻的眼睛,咄咄地盯住韓德寶的臉,用生硬的中國話慢條斯理地發問。
韓德寶明白,這就等於他是在接受面試了。他思付片刻,自信地回答:「當然是後一個。」
「為什麼?」
石根先生不動聲色。一般人是難以從這日本小老頭當時的臉上捕捉到什麼的。因為那張臉上幾乎沒有任何錶情變化。但韓德寶非是一般人。這從生活最底層胸有成竹躊躇滿志地向上攀爬的中國青年,靠的就是善於察顏觀色的高超本領。這種本領其實社會向許多和他一樣的青年傳授過。它並不需要太高的天份。只不過需要格外的細心。然而在這浮浮躁躁的大時代,許多中國青年不經意間便徹底喪失掉了的便是審時度勢的那份兒細心。韓德寶卻是社會這一位導師的高材生。他注意到,在他回答了之後,石根先生的目光,向桌上的煙盒瞥了一下。吸煙之人,中國人也罷,日本人也罷,當他們內心裡感到滿意的時候,吸上一支煙是他們的本能的反應。他知道自己答對了,也就是說他知道自己的回答,和對方心裡早已確定為正確的答案是相一致的了。儘管對方的手並未伸向煙盒。他暗自慶幸,得意地笑了。笑在心裡。他的臉上也沒有任何錶情變化。得意也僅僅在心裡。絲毫沒呈現到他臉上。連老奸巨滑的石根先生,都是窺見不清他當時的內心活動的。
他說:「第一,『紅達』兩個字,太中國意味兒了。而『昭和』兩個字就不同了。許多中國人都知道『昭和』曾是日本的年號。這就向世人確定了這一點──我們這家廠,主體上是一家日本人開辦的廠……」
石根先生的手終於伸向了煙盒。
「第二,普遍的中國人,作為一個消費者的時候,現在都有一種『日貨消費情結』。利用這一種情結,有利於我們的產品的推銷……」
韓德寶從兜里掏出打火機,按著了,恭恭敬敬地一手擎著,一手護著火苗,舉至石根先生面前。
石根眼中不禁掠過一詫。這日本小老頭雖然老奸巨滑唯利是圖,但同時卻是個倔老頭兒。他不大喜歡對上司過份殷勤的人過份殷勤的舉動。他的人生經驗告訴他,如果一個僱員對上司太善解人意了,那則證明那個僱員太善於揣度和研究分析上司了。經常處於被揣度被研究分析之境的上司,是有被下屬經常利用的隱患的。他更喜歡那類對上司並未公開宣布的意圖始終處於懵懂狀態,既不費心思揣度更不暗自進行研究分析的下屬和僱員。也就是那類指東向東指西向西,從不庸人自擾地去想為什麼的人。
他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同時研究地分析地注視著韓德寶。一時拿不定主意是留下他還是打發走他。韓德寶身上有石根先生較為賞識的一面,也有石根先生較為警惕的東西。
「年輕人,說下去。」
韓德寶來見石根先生之前,對於這家合資小廠的前景,是預先做了種種思考的。他有洋洋萬言的十一條之多的合理化建議。起碼自認為是合理化建議。字跡工整地寫了十幾頁,就揣在他衣兜里。然而他卻不打算掏出來了。憑著一種本能,他感覺到石根先生未必會真的賞識一個見解周詳侃侃而談的中國小子。何況,他自己知道,他那洋洋萬言之中,含水量太大,十一條建議,一半左右是紙上談兵,華而不實的。是打算藉助自己的伶牙俐齒,當面炫耀能力,以博得對方大的好感的。
「您剛才問我的問題,我已簡短地回答完畢。」
他想他還是少說為妙。
「怎麼?再就沒有什麼想說的了么?」
「您不具體問的,我不具體去想。我認為,在合資企業中,這是一個好僱員的標誌之一。」
「那麼,僱員又怎麼去發揮他們的主觀能動性呢?」
「任何一個企業,只需要極少數聰明的頭腦去思考就夠了。絕大多數僱員的作用並非是像上司一樣去想,而是去干。去努力實現上司的想法。」
「噢?那麼好,我再具體問你一個問題,你要更言簡意明地回答──我們這個廠的至高精神應該是什麼?」
「敬業精神。一切僱員的敬業精神。」
「我還想再問一個問題。」
「我正在聆聽著。」
「我們這個廠的至高原則應該是什麼?」
「統一的權威,和統一的意志。」
「它又是什麼?」
「董事長的絕對權威,董事長的絕對意志。」
「也就是我的羅?」
「是的。」
「但我並不能常駐中國。」
「您不在的時候,便是總經理的絕對權威。總經理的絕對意志。」
「請吸煙吧。」
「不。」
「你有打火機,證明你是一個吸煙的人。」
「一個僱員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上司的提拔和獎金,但是永遠不要心安理得地吸上司的煙。」
「噢?為什麼?」
「因為那他就難免有時會向上司敬煙。上司一旦接受了他的煙,就等於同時接受了他強加給上司的某種親近關係。而這種親近關係有時會模糊了僱傭關係,也就可能削弱了僱員對上司的責任感。」
「你回答得很坦率。很有道理。」
「僱員回答上司的問題,可以很愚蠢,但是不可以不坦率。」
「這麼說,你要永遠做一個不吸上司的煙的人羅。」
「前提是我的上司如果不是一個中國人的話……」
於是,石根先生就按滅煙,緩緩站起來,繞過桌子,踱到韓德寶跟前,注視著韓德寶……
韓德寶以一種從容的鎮定的目光迎住著石根先生的目光。韓德寶用目光在說──您錯過了我,就等於錯過了一名將會對您最最忠心的僱員……
石根先生讀懂了他那種默默期待的目光里所包含的意思。石根先生將一隻手放在韓德寶肩上,按了一下,慢條斯理地說了一句話:「留下,好好乾。」
韓德寶並不知道,在他離開後,石根先生從抽屜中翻出他的簡歷,又認認真真地看了一遍。在沒見到韓德寶之前,根據簡歷,他只不過想留下韓德寶將來當一名普通工人,現在跑跑腿兒打打雜兒。但和韓德寶談過之後,他改變了主意,開始認為韓德寶是他最需要的那類僱員之一了。起碼在初創階段,在中國,他格外需要韓德寶這樣的年輕的中國僱員。他想他一定要充分利用這中國小子的能力。他相信對方身上有某種特殊的能力,甚至還有某種急待開發的潛能。也相信對方將會鞍前馬後任勞任怨。但他同時又打定了主意,永遠不會重用這個中國小子,這個中國小子在與他交談時那一種精明,那一種機靈,回答問題時那一種城府。都是他所不喜歡的。甚至是他所反感的。他暗自驚異,百思不得其解,一個只有高中文化程度的,中國最低層的老百姓所生所養的中國小子,內心裡何以竟會那麼善於奉迎?明明是在奉迎人時表面上又何以竟會那麼不動聲色那麼虔誠似的?韓德寶關於「一種權威,一種意志」的話,簡直是一矢中的說到他心坎上了。即使像他這麼老奸巨滑的日本人,當對方的話說到自己心坎上時,竟也會不禁的一陣飄飄欲仙。他尤其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一個中國人怎麼竟會為了謀得一次被僱用的機會,準備像死心塌地的漢奸一樣,完全站在日本人的立場上,用比他自己的兒子還鮮明的情感色彩去替日本人思考問題?……
松井石根先生並不知道,在來見他之前,韓德寶幾乎逛遍了本市的書店和書攤,幾乎將一切有關《謀職指南》之類的中外書籍都買了。一本一本認認真真讀了幾天。幾本從日文譯過來的書。不但讀得格外認真,還做了筆記。莫說石根先生所問那幾個問題,就是日本「豐田」公司或「日立」公司或其它什麼全世界聞名的大公司派最有經驗的人來對他發問,他自信也能回答得八九不離十。實際上,他對面試並不滿意。不是不滿意自己。而是不滿意對方。因為在那短短的二十來分鐘里,對方提的那幾個算不上面試內容的問題,使他覺得自己白白浪費了幾天的時間和精力。儘管回答了,儘管回答得分明使對方很滿意,但自己卻覺得回答得太不過癮。好比一個準備充分的重量級舉重運動員,參賽時卻不得不去抓舉最輕量級的,甚而簡直就是少年量級的杠鈴……離開松井石根之後,他竟多少有種英雄失去了一次用武之地的遺憾……
當然,除了失落感,他內心裡還有一種羞恥感。不很嚴重。多多少少有著。和松井石根百思不得其解的那一點一樣,他也覺得,自己在那個日本小老頭面前,簡直就有些像漢奸在「皇軍」面前一樣。那一時刻,他的確是完全站在一個日本人的利益立場上,用比日本人還日本人的頭腦去思考問題和回答問題的。他不動聲色地回答的每一句話,說出口之前都反覆掂量了份量,專沖著對方心坎兒那地方說去的。一旦擺放在對方心坎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