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鬼畜.3

他們都說能。彷彿他們壓根兒就沒想說不能。

於是雙方眾人,一齊的,又都將目光投向婉兒,打量她,如同打量一根樁子能不能拴住一匹駑馬……

婉兒任大家審視,傲傲的,全無半些兒不自在,也全無半些兒逞強之態。

她那模樣十分鬆弛自得。

連她那「冤家」,這會兒,也確信起來——劇中就該有個重要的配角兒(儘管他對劇情還停留在僅知倩女和屠牛的程度),就該由翟村的婉兒扮演,而她一定能演得精彩絕倫……

倩女導演大姐一拍桌子:「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咱們要拍的是古裝戲,婉兒,你就當我個心腹丫環吧!……」

於是雙方大鼓其掌……

於是雙方握手……

隔著舊條案長桌,劇組一方,那些個穿新潮裝的晚輩,虔虔誠誠地,畢恭畢敬地,預先演習過多次似的,同姿同勢地伸出雙手,緊緊握住幾位翟村老爺子們枯槁的左手或右手,搖,抖動……

翟文勉挺受感動……

當雙方眾人,來在翟玉興開的個體飯館內,笑語熙熙,交杯換盞,共慶晤談成功之時,翟村的牛,正分散於一大片開闊的草甸子上,悠然自得地吃著九月里的茂草,全無大禍即將臨頭的預感。

這些翟村的牛哇,近年來,都成了些享福的畜生了。拉犁拖車之類重役,人們是很少再勞它們的大駕了。翟村的人們,恩賜給它們寬鬆的自由。望見它們,想起的總是「老牛不覺夕陽晚,無須揚鞭自奮蹄」的過去,對它們的今天的存在,樂於視為富裕的一景。夏吃茵綠冬吃黃,偌大一片草甸子便是它們的「公共食堂」,用不著翟村人替它們的存在費什麼心。

那白牛是它們的「家長」。它們中十之八九,與它有著血脈關係,是它的後代。二十幾年前,它的母親因生不下來它,痛苦而死。它的母親也是一頭體格巨大的母牛。而它還在母腹中,就顯得太大了。它在亡母腹中又蹬又拱,似乎要把一張上好的牛皮破損了強行出世。然而那畢竟是它辦不到的。那時還是「集體」時代,飼養員翟兆興——翟文勉的父親,不忍見它活活窒死在亡母腹中,動了惻隱之心,急中生智,用鐮刀剖開了似乎斷氣也許尚未徹底斷氣的母牛的肚子。它不穩定地站立在它所見到的第一個人眼面前時,渾身遍染亡母的腹液和鮮血。他瞪著它駭極了,以為它是個怪物。它瞪著雙手沾滿鮮血的翟兆興也駭極了,以為他剛剛殺死它的母親又欲加害於它。在燈光昏昏暗暗的牲口棚里,翟兆興憐憫地摸了摸它的頭。這一摸不要緊,翟兆興倒退一步,撲通就給它雙膝跪下了。在那剛剛出生的牛犢子的頭上,他竟摸著了兩隻尖尖的牛角,一寸多長!他這一跪,它彷彿立刻悟到,它所見到的第一個人,不是它的弒母仇人,定是它的助生恩公。它伸長頸子,將頭湊近他,哞地發出了第一聲牛叫,舔他的手。世人所謂舐犢之情,斯時恰作犢舔之景。翟兆興驚心甫定,完全是受一種責任的支配,燒熱一大鍋水,給它洗了澡。濯後才看出它是白色的。白得如雪如棉,白得甚至使人覺得有幾分神聖。他將它抱在火炕頭,恐它著涼,又將自己的被子蓋在它身上。接著為它煮小米米湯。接著用米湯哺它喂它如憐弱嬰。從此它與他形影不離……

它越長越大,越長越壯。大得快,壯得異常。剛近交配之齡,它就成了翟村的一號種牛。二十年來它沒幹過別的什麼活。它對翟村人報以的惟一義務,就是朝秦暮楚地去愛每一頭他們推薦給它的母牛,並使「她們」受孕懷胎。二十來年內它沒有個人浪漫經歷。翟村人不許它逾越雷池施情泛愛。防止它糟踏垮了雄性牛體。這當然是一種特殊的關懷。它也從未有過蓄心積慮偷偷浪漫一兩次的念頭,因為「她們」是被經常不斷地推薦給它的。當它與它的某一個女兒亂倫時,它沒有絲毫犯罪感。過後也無懺悔意識。亂倫對於它也是一種義務。正如別的牛犁地拖車是義務。翟村人不曾虧待過它,它對翟村人貢獻大大的……

如今,它已是一頭耄耋之牛。正如翟村的幾位「老爺子」是耄耋之人。區別僅僅在於,翟村的「老爺子」們,一位位是老得相當可以了。但它——翟村的這一頭老白牛,卻老而不衰,壯似當年。它曾統領過一個龐大的家族。它的家族現在從興旺的頂峰階段萎縮了。它的眾多的妃妾都不知去向,生死不明。仍與它朝夕相處的二三頭母牛,已是明日黃花,風情喪盡,全無了當年的魅力,一頭頭的自慚形穢,不好意思再向它賒情賣俏。它亦不再親近「她們」,只將「她們」當成幾位「老相好」,維繫著不必過甚不應全無的敬意。它的些個後代,有的在重役之下勞累而死,有的於荒災之年飢餓而亡,有的因「三角戀愛」奪嬌吃醋爭雄鬥狠遭同類利角殘害,有的斃命惡瘟,有的喪生橫禍,有的乾脆就是被見錢眼開的主人牽著送入了屠宰廠……

倖免於種種厄運,跟它一塊兒熬到了享福之日的,除二三當年妃妾,其實都是它的孫兒孫女……

如今它專執一念情系一身欲予一體的,乃是一頭黑色小母牛……

它以祖父的輩分寵愛「她」並佔有「她」……

「她」分明也因此感到一頭小母牛情愛方面的種種滿足和幸福……

牛們並不對亂倫現象進行任何道德譴責。在這一前提之下,它們可謂是牡威牝柔,情投意合的一對兒……

翟村惟一個體飯館營業者翟玉興,坐在飯館門前的小板凳上,夾著煙歇息,若有所思地望著大草甸子上那一對兒「情侶」。

他的飯館,平素是真正含意的飯館——只蒸饅頭、包子、花捲,或烙燒餅,炸油條出售。村裡人一早一晌,圖節柴省事,每日里光顧的不少。買賣不算興隆,倒也混得過去。他一身兼掌柜的,跑堂的,耍勺的,勝任愉快。他厭煩了侍弄土地,雖煙熏火燎,卻是樂意的。若逢村裡有熱鬧,他的飯館還有承辦酒席的機會。那時便全家上陣。半年多來,村裡沒什麼熱鬧,也就沒什麼酒席可辦。煎炒烹炸的,今天是半年多來頭一遭……

在他的視野里,大草甸子上那一對兒「情侶」,一白一黑,一大一小,一悍一秀,恰好比組成太極圖的一陰一陽。如同一艘大駁船,旁邊伴駛著一艘小艇,游弋在湖面。茵茵綠草淹沒了它們的腿,它們泅鳧得既緩慢且從容。別的牛們離它們遠遠的,彷彿一些侍衛,遠遠保護著一位君王和一位王后……

聽到飯館裡雙方眾人,具體在議定每一頭牛的價格,他想——別的牛都有禍從天降,死於非命的可能,那頭老白牛卻是絕對安全的。翟村人視它為祥物,不會允許外人觸犯它。那頭小黑母牛也是絕對安全的。因為「她」是屬於它的。更因為「她」是屬於他的。他是「她」真正的主人。「她」是他家的祥物。正如它是翟村的祥物一樣。自從「她」被它專寵獨愛了,他便有些不再將「她」當畜生看了。他很高興他家的那一頭小黑母牛,與翟村的牛王結為配偶。並且祈禱「她」早日承孕祥種,接二連三地生小牛犢。小牛犢長大了,都似翟村的牛王一般體格巨大……否則他早把「她」賣了。或者,把「她」切成碎塊兒,腌製成嫩牛肉,秤斤論兩地出售了……

想入非非的,彷彿大草甸子上便牛群涌動起來。黑的、白的、黑白雜花的,漸漸排成方陣,整整齊齊地向他踏來,動作一致地揚頸,舉頭,哞!——哞!——哞!——發出直衝霄漢的牛叫,氣吞山河,壯似軍威……

彷彿在接受他的檢閱。

他無聲地咧開嘴笑了。

他的這一種向住,與財富觀念無涉,倒是多少與他的權威崇拜思想有源。

他是翟村沒有權威而言的男人中的一個。

他極渴望某一天真正崇拜一個什麼人物,而那個人物是他自己。哪怕其根據,僅僅是由於一大群牛率先向他頂禮。

至於翟村的那幾位「老爺子」——包括婉兒的爺爺,哼!……

他內心裡並不尊服他們。

他們連上茅坑都得讓人攙著……

「叔……」

翟文勉邁了進來,將一隻手掌平伸在他頦下——掌上有顆石榴籽樣的橙黃鑲紅的東西。

「這是什麼?」

他納罕。

「這是『二老爺子』的牙……」

「讓我看這個幹嗎?」

他感到噁心。

「你菜里竟有塊碎石,把『二老爺子』的牙給硌下來了!他左上邊最後一顆嚼齒……」

「哎喲,我可作了孽啦!……」

他惶惶然起身,進屋去打躬作揖不止……

那一天晚上沒有月亮。

那一天晚上很黑。

那一天晚上劇組就開機了。

那一天晚上倩女就屠牛了……

翟村的電工,早早的就將電路接妥了。

翟村的木工,早早的就將場景搭就了。翟村從前當過民兵的些個男人,早早的就圍起繩子圈起地盤,擔負了保障秩序的義務。翟村的女人和孩子們,早早的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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