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母親.2

母親抱起小妹,扯著我的手,我的手和兩個弟弟的手扯在一起。我們和母親匆匆往家走,不回頭。不忍回頭。

我們的「小朋友」的足跡在離我家不遠處中斷了。一灘血彷彿是個句號。

自稱打狗隊的那幾個大漢,原來也是備料工人。

不一會兒,他們中的一個來到了我家裡,將用報紙包著的什麼東西放在桌上。

母親狠狠地瞪他。

他低聲說:「我們是餓急眼了……兩條後腿……」

母親說:「滾!」

他垂了頭往外便走。

母親喝道:「帶走你拿來的東西!」

他頭會得更低,轉身匆匆拿起了送來的東西……

雨仍在下,似要停了,卻又不停,窗前瑟縮的瘦葉是被洗得綠生生的了。偶而還聞一聲寂寞的蟬吟。我知道的,今天準會有客來敲我的家門--熟悉的,還是陌生的呢?我早已是有家之人了。弟弟妹妹們也都早是有家之人了。當年貧寒的家像一隻手張開了,再也攥不到一起。母親自然便失落了家,歇棲在她兒女們的家裡。在她兒女們的家裡有著她極為熟悉的東西--那就是依然的貧寒。受著居住條件的限制,一年中的大部分日子,母親和父親兩地分居。

那楊樹的眼睛隔窗瞅我。愣愣地獃獃地瞅我。古希臘和古羅馬雕塑神低沉的眼睛,大抵都是那樣子的。冷靜而漠然。

但願誰也別來敲我的家門,但願。

在這一個孤獨的日子讓我想念我的老母親,深深地想念……

我忘不了我的小說第一次被印成鉛字那份兒喜悅。我日夜祈禱的是這回事兒。真是了,我想我該喜悅,卻沒怎麼喜悅。避開人我躲在個地方哭了,那一時刻我最想我的母親……

我的家搬到光仁街,已經是1963年了。那地方,一條條小衚衕彷彿煙鬼的黑牙縫。一片片低矮的破房子彷彿是一片片疥瘡。飢餓對於普通的人們的嚴重威脅畢竟開始緩解。我是小學五年級的學生了。我已經有30多本小人書。

「媽,剩的錢給你。」

「多少?」

「五毛二。」

「你留著吧。」

買糧、煤、劈柴回來,我總能得到幾毛錢。母親給我,因為知道我不會亂花,只會買小人書。每個月都要買糧買煤買劈柴,加上母親平日給我的一些鋼鏰兒,漸漸積攢起就很可觀。積攢到一元多,就去買小人書。當年小人書便宜。厚的三毛幾一本。薄的才一毛幾一本。母親從不反對我買小人書。

我還經常去租小人書。在電影院門口、公園裡、火車站.有一次火車站派出所一位年輕的警察,沒收了我全部的小人書。說我影響了站內秩序。

我一回到家就嚎啕大哭。我用頭撞牆。我的小人書是我巨大的財富。我覺得我破產了。從綽綽富翁變成了一貧如洗的窮光蛋。我絕望的不想活。想死。我那種可憐的樣於,使母親為之動容。於是她帶我去討坯我的小人書。

「不給!出去出去!」

車站派出所年輕的警察,大沿帽微微歪戴著,上唇留撇小鬍子,一副葛列高利那種粲騖不馴的樣子。母親代我向他承認錯誤,代我向他保證以後絕不再到火車站租小人書,話說了許多,他煩了,粗魯地將母親和我從派出所推出來。

母親對他說:「不給,我就坐台階上不走。」

他說:「誰管你!」砰地將門關上了。

「媽,咱們走吧,我不要了……」

我仰起臉望著母親,心裡一陣難過。親眼見母親因自己而被人呵斥,還有什麼事比這更令一個兒子內疚的?

「不走。媽一定給你要回來!」

母親說著,母親就在台階上坐了下去。並且扯我坐在她身旁,一條手臂摟著我。另外幾位警察出出進進,連看也不看我們。

「葛列高利」也出來了一次。

「還坐這兒?」

母親不說話,不瞧他。

「嘿,靜坐示威……」

他冷笑著又進去了……

天漸黑了。派出所門外的紅燈亮了,像一隻充血的獨眼,自上而下虎視眈眈地瞪著我們。我和母親相依相偎的身影被台階斜折為三折,怪誕地延長到水泥方磚廣場,淹在一汪紅暈里。我和母親坐在那兒已經近四個小時。母親始終用一手臂接著我。我覺得母親似乎一動也沒動過,彷彿被一種持久的意念定在那兒了。

我想我不能再對母親說--「媽,我們回家吧!」

那意味著我失去的是三十幾本小人書,而母親失去的是被極端輕蔑了的尊嚴。一個自尊的女人的尊嚴。

我不能夠那樣說……

幾位警察走出來了,依然並不注意我們,紛紛騎上自行車回家去了。

終於「葛列高利」又走出來了。

「嗨,我說你們想睡在這兒呀?」

母親不看他。不回答。望著遠處的什麼。

「給你們吧!

「葛列高利」將我的小人書連同書包扔在我懷裡。

母親低聲對我說:「數數。」語調很平靜。

我數了一遍,告訴母親:「缺三本《水滸》。」

母親這才抬起頭來。仰望著「葛列高利」,清清楚楚他說:「缺三本《水滸》。」

他笑了,從衣兜里掏出三本小人書扔給我,嘟噥道:「喲呵,還跟我來這一套……」

母親終於拉著我起身,昂然走下台階。

「站住!」

「葛列高利」跑下了台階,向我們走來,他走到母親跟前,用一根手指將大沿帽往上捅了一下,接著抹他的一撇小鬍子。

我不由得將我的「精神食糧」緊抱在懷中。

母親則將我扯近她身旁,像剛才坐在台階上一樣,又用一條手臂摟著我。

「葛列高利」以將軍命令兩個士兵那種不容違抗的語言說:「等在這兒,沒有我的允許不準離開!」

我惴惴地仰起臉望著母親。

「葛列高利」轉身就走。

他卻是去攔截了一輛小汽車,對司機大聲說:「把那個女人和孩子送回家去。要一直送到家門口!」

我買的第一本長篇小說是《青年近衛軍》。一元多錢。母親還從來沒有一次給過我這麼多錢。

我還從來沒有向母親一次要過這麼多錢。

我的同代人們,當你們也像我一樣,還是一個小學五年級學生的時候,如果你們也像我一樣。生活在一個窮困的普通勞動者家庭的話,你們為我作證,有誰曾在決定開口向母並要一元多錢的時候,內心裡不缺少勇氣?

當年的我們,視父母一天的工資是多麼非同小可呵!

但我想有一本《青年近衛軍》想得整天失魂落魄,無精打采。

我從同學家的收音機里聽到過幾次《青年近衛軍》長篇小說連續廣播。那時我家的破收音機已經賣了,被我和弟弟妹妹們吃進肚子里了。

直接吃進肚子里的東西當然不能取代「精神食糧」。

我那時還不知道什麼叫「維他命」,更沒從誰口中聽說過「卡路里」,但頭腦卻喜歡吞「革命英雄主義」。一如今天的女孩子們喜歡嚼泡泡糖。

在自己對自己的慫恿之下,我去到母親的工廠向母親要錢。母親那一年被鐵路工廠辭退了,為了每月二十七元的收入,又在一個街道小廠上班。一個加工棉膠鞋幫的中世紀奴隸作坊式的街道小廠。

一排破窗,至少有三分之一埋在地下了。門也是。所以只能朝里開。窗玻璃髒得失去了透明度,烏玻璃一樣。我不是邁進門而是躍進門去的。我沒想到門裡的地面比門外的地面低半米。一張踏腳的小條凳權作門裡台階。我踏翻了它,跌進門的情形如同掉進一個深坑。

那是我第一次到母親為我們掙錢的那個地方。

空間非常低矮。低矮得使人感到心理壓抑。不足二百平米的廠房,四壁潮濕頹敗,七八十台破縫紉機一行行排列著,七八十個都不算年輕的女人忙碌在自己的縫紉機後。因為光線陰暗,每個女人頭上方都吊著一隻燈泡。正是酷暑炎夏,窗不能開,七八十個女人的身體和七八十隻燈泡所散發的熱量,使我感到猶如身在蒸籠。那些女人們熱得只穿背心。有的背心肥大,有的背心瘦小,有的穿的還是男人的背心,暴露出相當一部分豐厚或者乾癟的胸脯,千奇百怪。氈絮如同褐色的重霧,如同漫漫的雪花,在女人們在母親們之間紛紛揚揚地飄蕩。而她們不得不一個個戴著口罩。女人們母親們的口罩上,都有三個實心的褐色的圓。那是因為她們的鼻孔和嘴的呼吸將口罩滯濕了,氈絮附著在上面。女人們母親們的頭髮、臂膀和背心也差不多都變成了出色的。毛茸茸的褐色。我覺得自己恍如置身在山頂洞人時期的女人們母親們之間。

我獃獃地將那些女人們母親們掃視一名,和發現不了我的母親。

七八十台破縫紉機發出的雜訊震耳欲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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