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頭一掀,下半張男人的臉湊向了芊子的臉。芊子只看到了一隻肥大的牛鼻似的鼻子,和一張生著厚唇的嘴。那嘴裡的牙齒,皆被煙熏黃了。一股口臭,噴在芊子的臉上。鼻子以上的另半張臉,被蓋頭擋著,芊子從蓋頭裡邊看不見。
她知道,這便是命中注定今晚將要與她同床共枕,並佔有她前一天晚上洗得清清爽爽潔潔凈凈的女兒身的那個男人的下半張臉了。也許他的鼻子並不那麼肥大,也許他的唇也不那麼厚,是由於被芊子從蓋頭裡邊仰視的緣故,似看成那麼肥大那麼厚了。剎那間,芊子憎惡起這個名分上已經是她丈夫的男人來,竟然連一雙棉鞋都不肯施捨給一個在冰天雪地里赤著一隻腳的可憐人,她斷定他的胸膛里有的是一顆冷酷的心,何況那一雙鞋本是她做的。
她朝那醜陋的下半張臉啐了一口。結果她被一推,險些從馬背上栽下去,幸而娘從另一邊兒舉雙手托住了她。
娘小聲說:「芊子,不興跟沒拜堂的丈夫當眾胡鬧,看讓人笑話!」
她的語調,隱含著一種不安。彷彿預感到,可能會發生什麼意外事件沖了女兒的喜日子似的。
芊子聽到爹也小聲訓斥她:「莊重些個,沒正形兒的東西!」
她還聽到那個名分上已經是自己丈夫的男人嘿嘿笑了兩聲,訕訕地說:「她親了我一口!今夜晚我要好好兒調教她!」
卻沒聽見有誰跟著湊趣兒地笑。
四周肅靜了片刻,芊子又聽到一個刻板的聲音說:「既然嘛,我們本是要到你們村去批鬥他的,既然嘛,在這條路上碰著了,那也省得我們多走了。就地開個現場批鬥會吧!開完了,你們可以走你們的,我們呢,押他到別的村去!哎,你!把鑼敲起來!」
當!當!當!……
離得太近,隔著層蓋頭,芊子還是覺得鑼聲震耳。她暗想,些個縣城裡的人,也太狠毒了!難道想把一個人活活凍死嗎?
「嗨!你他媽啞巴啦?開口說哇!……
當!當!當!……
「我姓戴,叫戴文祺。我是解放前縣長秘書的兒子。解放後我入了團,還混進了縣劇團。後來又混進了省劇團。所以我是階級異己分子。我一向演壞戲,演才子佳人戲,用宣揚封建思想的戲毒害貧下中農。我罪該萬死。死了活該。死有餘辜……」
芊子聽到「戴文祺」三個字,心尖兒一顫,不禁的又將蓋頭撩起一角,定睛細看那可憐的人兒。細看之下,漸漸看出那快通體凍僵了的「戴文祺」,並非如她暗自以為的同名同姓者,竟果然是她心戀已久的「戴小生」!芊子曾悲傷地想,她這一輩子是斷然的沒機會再見到他一面了,萬萬難料卻在如此這般的一種情形下不期而遇!他就站在離她騎著的棗紅老馬四五步遠處。他竟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絲毫也沒有了昔日令女人們夢牽魂繞的飄逸風采!他雙腿索索發抖,眼見著是就要倒在雪地上了!
芊子的心猛一陣縮緊了。她覺得自己全身的血凝固了。她兩眼直勾勾地望著他,一時間僵到了每一根手指。她半張著嘴,被沉重地澆鑄在馬背上似的。
迎親的送親的,兩村的男女老少也都呆望著這個昔日的大名角兒。不久前他們還常說起他,說時還都流露出由衷的思念,還都滿懷著崇敬,巴望他能再到本村來,再登上土戲台為大家演一折什麼戲。可是此時此刻,他們只不過都目光麻木表情也麻木地呆望著他罷了。彷彿眼前的情形,也只不過是一折戲,而且是一折引不起太大觀看興趣的戲。
當的一聲,「戴小生」手裡的鑼掉在雪地上……
「撿起來……撿起來!」
他雙腿抖抖地彎下,想撿起鑼。然而,身子一晃,分明的,是雙膝跪地了。他伸出的手已經凍得不聽使喚了,抓不起系鑼的繩兒來了……
男女老少依然全體呆望著。
四周是出奇的肅靜。塵雪紛紛。
「裝熊是不是?你他媽往常的得意呢?」
那個戴皮帽子,穿皮棉鞋的人,上前踢了他一腳……
他一頭栽倒在雪地上了。他一面臉頰貼著雪,身子往一堆兒蜷。他微微地喘息著,似乎寧願被凍死算了。他的眼睛,剛從冰窟窿里釣上來被扔在冰面上撲騰了兩下立刻就凍硬了的硬鮮魚般的眼睛,卻投射出渴求生存的目光,證明著他並不甘心落此下場。
他的目光望向誰,誰就將臉轉向別處。或是,將頭低垂下去。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全那樣。包括芊子的爹娘和哥哥。包括那個在名分上已是芊子丈夫的新郎官兒。
他的目光,其實僅只是一隻眼睛的目光,最後望向了芊子。一望向芊子,便停在她身上了。也許是因為她一身紅,在這白茫茫的曠野顯得分外妖嬈的緣故,也許是因為只有她一個人沒將臉轉向別處,也沒立刻低下頭去的緣故,也許還因為許多有老天才知曉的緣故,總之他那眼睛頓時一亮。起碼在芊子是那麼覺得。然而它倏忽一亮之後,眼神兒轉瞬便黯淡了,並且,眼皮兒不甘地一垂,閉上了,如油燈最後的一耀隨即無奈地熄滅了。一滴晶瑩的淚從他那一隻眼中溢出,頃刻被凍結在眼角。
芊子覺得他那隻眼睛將她看了一萬年之久似的,覺得他的目光將她石化的身子激活了,使她的血液又開始在全身周流了,越流越快。她感到全身熾熱,彷彿就要燃燒起來了……
「隊長,他耍賴,得教訓教訓他!」
一個傢伙向那戴皮帽子,穿皮棉鞋的人請命,還伸出手討什麼東西。
於是那「隊長」撩起大衣襟兒,從腰間解下了皮帶拋給那傢伙。那傢伙接在手,拎著走到「戴小生」跟前,高高地揮了起來……
突然的,芊子躥離了馬背。她那一躥如同豹子般的迅猛。竟帶動起了一股風!於是她的紅蓋頭向後飄去,她那紅色的身影在空中划了一道紅色的弧。蓋頭還沒落地,她已撲在那拎著皮帶的傢伙身上,將他撲倒了。這一切發生得實在太快,以至於迎親的送親的人們紛紛抬起頭時,已見芊子和那傢伙像一紅一黃兩隻獸似的在雪地上翻滾作一團了。芊子於翻滾中一口咬向對方的腕子。疼得那傢伙殺豬般的哀嚎。
芊子從那傢伙手中奪下了皮帶,掄起來,用有卡子那一端狠抽那傢伙。抽得他一個勁兒在地上滾,竟沒機會爬起……
芊子又掄著皮帶抽向「隊長」,抽向他的部下們,抽得他們一個個護頭躲避……
芊子扔了皮帶,撲向「戴小生」。她趴在雪地上,將臉腮貼向他嘴,感覺到他尚有口氣兒,立刻騰地一下子躍了起來。
人們的頭腦皆被眼前猝然間發生的情況搞懵了。意識一時間遲鈍了。靈轉不過來了。包括芊子的爹娘和哥哥,包括那個在名分上已是她丈夫的新郎官兒,都兩眼發直地呆看著而已。
芊子又箭似的沖向那挑嫁妝箱子的本村人。那人見她來勢洶洶,嚇得棄了擔子,跑的遠遠的……
芊子打開箱子,從內中扯出了簇新的被褥。眾目睽睽之下,旁若無人地抱著走向「戴小生」……
「芊子!」爹吼起來……
「妹你想幹什麼你!」
哥也吼起來,上前阻攔。芊子一低頭,朝哥撞去,將哥撞得趔趔趄趄倒退數步,一屁股跌坐在雪地上……
芊子將簇新的褥子鋪在「戴小生」身體旁,將「戴小生」的身體翻到褥子上,嗖地從被子里抽出一把剪刀,緊攥著,高舉著,豎眉怒目,其聲厲厲地說:「今日我芊子六親不認了!誰敢阻我,我就和誰一塊兒死給眾人看!讓眾人開開眼,看看人血是怎麼往外濺的!」
沒人再敢上前半步了……
芊子將簇新的婚被一展,一旋,披在自己身上,然後用口叼著剪刀,伸開雙臂,兩手各拽著兩個被角兒,徐徐的,她就連人帶被伏在那氣息奄奄的「戴小生」身上了。將她自己,也將那「戴小生」蒙了個上不露天,下不露腳……
娘沖著被喊:「芊子啊,女兒呀,你可不能當眾干傻事兒哇!……」然而卻懾於女兒剛才那番其聲厲厲的話,並不敢上前……
爹連連跺著腳,流著老淚仰天大叫:「丟人啊!丟人啊!」也並不敢上前……
哥雙手攥拳,不停地擂著雪地吼:「芊子!芊子!我和你從此不是兄妹了!」
那些押解「戴小生」的人更不敢上前。
被稱作「隊長」的人,低問給他們當嚮導的另一個村的農民:「她有瘋病么?」
那農民袖著手,含糊其辭地說:「興許吧,沒瘋病,又是新娘,能當眾這麼胡來嗎?」「那,她家什麼成分?」
「貧農!我了解她家,百分之百的貧農……」
他聽了,不再問什麼了。他望著那床花團錦簇的婚被,掏出煙,一口接一口狠吸起來……
眾目睽睽之下,芊子的紅襖從被子底下拋出來了……
芊子的紅棉褲也從被子底下拋出來了……
接著,那「戴小生」的毛衣卷著塞出被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