芊子偎在一堆柴草上,臉兒正對著柴草棚的後牆。後牆上開了一面小窗,用數根木條間隔著。從那小窗可望見月亮。那個夜晚的月亮又大又圓,彷彿還濕漉漉的。彷彿由濕漉漉的而變得沉甸甸的。彷彿由沉甸甸的而從夜空上墜落了下來,被小窗外一株老樹的手臂擎住了,擎得很吃力似的。月光從那小窗灑進柴草棚子,灑在芊子的身上、臉上。水銀也似的月光,將芊子的臉兒映得格外白皙。淚水在這少女俊俏的臉兒上默默地無休止地流著……
「許郎,許郎,你真的再也不會到我們村來演戲了嗎?你還因為我偷過你一隻戲靴而生我的氣嗎?可惜,可惜,你都不知道我芊子是誰,我也沒機會當面向你賠禮道歉了……」
芊子想到傷心處,抽泣了。
緊鑼密鼓和傷感的胡琴聲,從麥場的方向依稀地,時斷時續地傳入到芊子耳里。分明的,還能聽到一兩句「戴小生」的唱腔兒。芊子從柴草堆上站起,一蹦一蹦地蹦到小窗口那兒,側耳聆聽時,卻又聽不見了。
芊子想磨開捆手的繩子,但柴棚子里沒什麼見稜見角的硬物件足可借力。她又蹦到門那兒,在門框上磨。磨了許久,沒磨斷繩子,倒扎了兩腕刺。芊子蹲在門那兒,哭出了聲兒……
有人從小窗外走過了。
「他今天唱得可真好!」
「以後再不來了嘛,當然要更往好了唱!」
「今天的扮相兒也俊!比哪一次都俊!」
「是你這麼覺著吧?你准夢見他!」
「嘻嘻,如果真能夢見他嘛,就親自替他寬衣解帶,由著他擺布!」
「你當人家一準喜歡擺布你呀?」
「那我擺布他!懷上他的種子才稱了我的心!」
從小窗外走過的,是些年輕的媳婦和將要做媳婦的大姑娘。她們一點兒也不覺得害羞地,大聲地說著些意淫的話。彷彿都在藉機發布宣言,並成心讓村裡的男人們聽到……
戲散場了。
芊子的爹和娘回到家裡了。爹徑直進了自己屋,脫鞋上床,倒頭便睡。
是娘開了柴棚子的門,替芊子解了捆手腳的繩子。
娘見她已哭得淚人兒似的,安撫道:「哭什麼呀!這也值得哭嗎?都說他此次扮相好,唱得更好。我看扮相一般,唱得也一般。爹娘不讓你去,是為你好嘛!以後他不會再來演戲了,你和他之間的事兒,人們也就不會再議論了……」
好像芊子和「戴小生」之間,真的發生過什麼可議論的事兒似的。
娘沒看出芊子的臉和脖子,被蚊子叮得有多麼慘。如果看出了,娘一定會非常心疼她的。再怎麼的,娘也畢竟是娘啊!
芊子並不生爹和娘的氣。她也明白,爹和娘是為她好。因丟了爹娘和嫂子的臉,芊子心裡一直懷著萬千內疚。
娘安撫了她幾句,也進屋去陪爹睡下了。
芊子卻沒睡。估摸著爹和娘已睡實,她躡足溜出了院子。村子安靜了。幾乎家家戶戶都熄燈了。芊子不死心,她希望能最後再看上一眼「戴小生」。希望劇團的人還沒走,正在拆幕,正在收拾行頭什麼的。她並不想多麼接近她暗戀著的人兒。能在他不知不覺的情況之下,遠遠地,遠遠地望著他的身影,芊子也就心滿意足如願以償了。她明白,她這輩子是難有機會到省城去的。這輩子更難有機會在省城看他演的戲。正如她對爹和娘所說的,這少女只不過希望,能將一個自己痴情暗戀的男子的印象,日子長久更長久地保留在內心裡。她也明白,再過二三年,自己就會命中注定地變成村裡哪一個男人的老婆。而在本村的未婚男人中,沒一個她真心喜歡得起來的。這少女對那「戴小生」的痴情暗戀,其實意味著一種對自己命中注定的婚姻前景的大恐慌。她本能地企圖在自己內心深處預先儲備下一小勺蜜,以防將來承受婚姻的不幸時,靠品咂那一小勺蜜默默度日。如此而已,僅此而已……
芊子一口氣兒跑到麥場,土戲台上已是人去台空。只有一盞忘了熄滅的馬燈,仍孤寂地懸掛在台角的柱子上,向土戲台多情地奉獻著橘黃色的光暈。那時刻濃重的潮霧正從麥場的一側悄悄漫過來,如同大水趁夜悄悄淹過來似的。
芊子爬上了土戲台。她希望能夠尋找到一件劇團的遺棄之物。不管那是什麼,不管它多小,多麼不值得她保留,也不管那究竟是不是「戴小生」的東西,她都會如獲至寶的。她將一廂情願地想像那必是他的,並一生珍惜地收藏著。
然而芊子什麼都沒尋找到。那盞馬燈算是一物。但芊子知道它不是劇團的,而是村裡某人的。非將它想像成是「戴小生」的,芊子辦不到。藉助著馬燈的光,芊子俯身尋找了一遍又尋找一遍。除了重疊的鞋底兒印,沒發現任何別的東西。她想,那些鞋底兒印中,肯定有些是「許仙」也就是她的「許郎」留在台上的。但被另外一些鞋底兒印踩亂了,使她根本辨認不出。她終於發現了一個鞋底兒印非常清楚,並且立刻斷定它是「戴小生」留在台上的。就那麼一個,清清楚楚,像一個印象似的,印在土戲台的最前沿。和她所盜過的,他那一隻戲靴的底兒的形狀是一樣的,尺寸看去也相同。這少女於是雙膝跪了下去,並且不禁地伸出了雙手,似想將它捧起來,小心翼翼地捧回家去。但她伸出的雙手卻未落地,卻未真的去捧。她明白那是她所辦不到的。正如她沒法兒自欺欺人地將那盞馬燈想像成是「戴小生」的。面對著自己所痴心暗戀的男人遺留在此的惟一的,有形有狀看得見也摸得著的「東西」,卻不能拾走,卻沒法兒收藏,這少女頓時的悲從心來。她沮喪之極,流淚了。
而這時濃重的大霧無聲無息地漫上了土戲台,那馬燈的光照忽閃了幾下,終於熄滅了。芊子一心想要捧起來帶走的「東西」看不見了。她連自己伸出著的雙手也看不見了。這少女被濕漉漉的,冷森森的濃霧浸溺著,被黑暗從四面八方壓迫著,感到身上一陣發寒,心裡也一陣發寒。她不但流淚,而且開始嚶嚶哭泣著了。漸漸地,連她自己也被濃霧淹沒了。只有她的哭泣之聲,從濃霧裡傳出來,如同一個精靈在海里哭……
突然的,芊子從濃霧中躥了出來。像一隻貓或一隻狗似的躥下了土戲台。她知道劇團連夜到哪一個村去了。她朝那個村的方向奔跑而去。她要追上劇團,要當面向她的「許郎」乞討一件東西。她相信他是會被她感動的,是會給予她的。她還要向他當面保證,從此再也不做蠢事,再也不會使他的名聲因自己的痴情受牽連,受無辜的玷污了……
那時已下半夜了。其實下一場演出是在第二天的上午,但是劇團必須在這一個夜晚趕到下一個村子,否則那個村子的男人和女人就睡不好覺,就會猜測劇團是不是不來了,自己是不是空企盼了一場……
兩村相距不遠,但也不近,十四五里。
芊子飛快地奔跑著,一定要追上劇團的馬車。
她沒能追上,她在抄近路涉過一條淺河時,被河中的卵石絆倒,重重地摔在河裡,扭傷了腳……
她眼睜睜地望著馬車從河對岸經過,漸入她的視野又漸出她的視野。馬鈴聲清脆悅耳,在望不見馬車後她聽到了一會兒……
她當時想喊,但嘴大張了幾張,沒喊出聲。
她不知自己究竟該喊什麼話。
那一時刻這少女因自己的痴情而羞恥倍加。她身體卧在河的淺水中,靠雙臂撐起胸,揚頭望著馬車下了一個坡,從河對岸消失。她淚水刷刷地流,咬破了下唇才忍住沒放聲大哭……
芊子幾乎是爬回家的。
爹沒因這件事又打罵她。
娘哭了。
畢竟是自己的親骨肉,他們都不忍再懲罰她了。他們對女兒盜靴後的這一荒唐行徑,嚴格地保守秘密,可以說是守口如瓶,甚至也不曾向芊子的哥哥嫂子泄露一個字。
芊子病了,連續數日高燒不退。
這少女終於退燒後,似乎變了一個人。原先的她整日快快樂樂的,見了長者臉上就浮現出爛漫的笑去主動打招呼。有空兒就愛和同齡的小姐妹們湊在一起,嘻嘻嘎嘎地逗鬧不止。即使一個人閑著的時候,嘴裡也會不停地哼唱著。總之她曾像家裡的和村裡的一隻雀,臉上很少有愁容籠罩著。大病一場之後的芊子,臉上再也沒有原先那種爛漫的笑靨了。她不願出門了,但一個鄉下少女,是根本沒有資格足不出戶的。農家活兒多,她不願出門每天也得出門幾次。擔水啦,拾柴啦,到自留地摘菜啦,照例是她的活兒。她擔水的時候,如果望見井台那兒正有人搖水,就會擔著桶在什麼避人的地方躲一會兒,等別人擔著水離開井了再走過去。她不和小姐妹們一塊兒去拾柴了。有時她在山上拾柴,望見小姐妹們也結伴兒上山拾柴了,她就會往更高處登,成心不讓她們發現她,成心避著她們。而她若在山下,望見小姐妹們在山上拾柴,她則不會上山了,只在山腳下拾碎柴。
娘若問:「出去半天,怎麼就拾回這麼點兒柴火?」
她的回答每每是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