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表弟.4

「他的老師是個發表過幾篇小小說,但還沒有被公認為是作家的人。老師走時,送給了他一個筆記本。老師走後,他才發現筆記本里夾著二百元錢。還有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這是我收到不久的一筆稿費。你留著急需的時候用吧。將來你工作了,再還我也行。記住,你不過是我『創造』的一件半成品。你要成為一件成品,接下來只有靠你自己『創造』自己了!老師永遠不需要你報答,只希望你能證明,奇蹟在任何地方,都是有可能被『創造』出來的……

「他去追老師,沒追上。對著老師帶領他走來的,那一條蜿蜿蜒蜒,盤旋著十萬大山,無盡頭地通到山裡的崎嶇山路,他連鞠了幾躬……

「在他讀到高三時,老師死了。一次山洪暴發被泥石流砸死的。他聞訊後當天就回到了村裡,伏在老師的墳頭上哭得天昏地暗,死去活來。老師的死對他的刺激很大。高考沒考好,只考了個全縣第四名。他對我說,他本來應該考第一,有自信考第一的。他說,得知自己沒考第一,他又哭了一場,覺得對不起老師。老師給他的二百元錢,他存了整整三年。一分也沒捨得花過。帶著來上學。得知一個弟弟生病,連本帶息全寄回家了……

「他說他離開村子的時候,全村男女老少都為他送行。一直將他送到山口。他說那其實不像為一個離鄉的人送行,倒像為一個活人送殯。他說當年和他一樣,靠羊奶和羊肉湯僥倖活下來的夥伴,一個個分別和他抱頭痛哭。他說他從他們的哭聲中,感到了他們對他們自己的絕望,以及對於他們的生活的某種恐懼。還有對於他的,由抱頭痛哭所掩飾的嫉妒。他說那一時刻他覺得自己簡直是一個罪人。似乎在全體村人們眼裡,他是一個註定了要遺忘那個地方,遺忘鄉親們的人。他說然而人們的目光里,卻都有著一種真真實實的寬恕意味兒。和他抱頭痛哭的那幾個夥伴也是。他們對他的依依不捨,他們對他的嫉妒,他們對他的寬恕,一樣是真真實實的。那時小學校已不存在了,被山洪沖得無影無蹤了。他說全村最老的一位老嫗莫奶奶,雙手攥住他的一隻手說:『孩子,爭口氣。要奔出息,就該奔一個大出息。聽奶奶的話,別走學問那條路,你要走當官兒那條路。全村人盼著你有朝一日當上個大官兒,全村人也能跟著沾點兒光啊!你可不能辜負了大傢伙兒的巴望!』

「他的繼母就命他給全村人跪下起誓。

「他跪下起了一個重誓,人們一個個才露出了點兒欣慰的表情。

「只有蛙妹子與眾不同。似乎滿心懷裡只替他感到喜悅。沒有絲毫嫉妒的成分。她送給了他一塊羊臼骨。他知道是那頭老母山羊的。她一句話也沒對他說,立刻就躲到人群後,眼神兒定定地望著他。這使他受到了提醒。他又返身回到村裡,佇立在老師的墳前,說:『老師,我考上大學了!』又深深地沖著墳鞠了一躬。而後他又到埋那頭老母山羊的骨頭的地方,用雙手,給那個墳樣的土堆培了幾捧土……

他說他每年都往家裡寄一次錢。他說,當然北京也是可以找到臨時工的,但怎麼能比得上在黃山當背夫掙的錢多呢?他說他掌握了在那條鐵路線上乘車逃票的竅門。去歸途都很少買全票。他還說,他好可憐那個自殺了的女大學生。那麼漂亮。那麼活潑的樣子。只因為一張照片,就被謀殺了!是的。他當時就是這麼說的——謀殺了!他說偷拍了她並放大那張照片的學生全是兇手。他說發起和組織那場辯論的人們也是兇手。他說包括他自己。他說他的本心,原是想站在一個背夫的角度,替那女學生講幾句開脫的話。他說那一天也可能恰恰是他自己,對那女生的傷害最嚴重。他承認他內心裡總怕被傷害,經常覺得被傷害了。但是,他又說,他從沒產生過害人的念頭。他這麼說的時候,他就又哭了。而我認為他好善良啊!我陪著他哭。我們倆兒又抽抽泣泣地哭了一通。我感到哭過之後,如同久久地泡了一次澡,渾身軟軟的,卻也爽爽的。似乎連靈魂也明凈多了透亮多了……」

「他以後又到黃山去當過背夫嗎?」

「又去了一次。沒當成。黃山的背夫們不信任他了。不容納他了。毀了他的背椅,將他揍了一頓,趕下黃山了。那一次他回到學校後很沮喪。我看出他心裡憋著股火,卻不知朝哪兒去發泄……」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黃山的背夫們竟那麼對待他了?」

「他們懷疑他居心叵測。懷疑他不過是想撈點兒寫什麼紀實文學的材料。當然他們並不懂什麼紀實不紀實文學不文學的。但是總之他們對一名大學生三番五次到黃山當背夫這種他們難以理解的事兒,具有很高的警惕性。他們認定他必是打算寫他們。而且認定他必是打算用文字貶損他們。他越辯白,他們越懷疑。我勸他將這件事兒看得淡一點兒。勸也沒用。他不但沮喪,而且挺難過。他說,他們原本對他很友善,很照顧。有什麼心裡話,都願意告訴他。沒想到,卻是那麼個結果……」

我又覺得無話可說。我緩緩地站了起來……

她低聲問:「你煩了?」

我說:「去拿煙。」

我接連吸了兩支煙,才攥著半盒煙和打火機重新坐在她面前。我想我不是一個聽客。對當代大學生之間的戀愛故事並不感興趣。何況,聽來聽去,我也不認為他們那便算得上是「戀愛」。如果真的不是,我又何必再聽下去?我的老母親又是何必?豈非庸人自擾嗎?

我說:「索瑤,你們之間的事兒,估計你再講上兩個小時也講不完。現在我問你,從你這方面,你承認你們是一種什麼關係?」

她大概怎麼也沒想到我會這麼直截了當地問。

她勾下頭沉默不語。良久未開口。

「他對我說,你是他女朋友。」

「嗯。就算是吧……」

「什麼叫就算是呢?」

她又沉默不語。

「你得回答。」

「那……你說我是不是?」——她徐徐抬起了頭,目光盯著我。倒好像我和她正在討論的,是我們之間的關係。

我有些生氣了。

我說:「那總不該是一場校園遊戲吧?」

她的頭,便又勾下了。

「你們互相間,從來也沒談過這個問題?」

她點點頭。

「你連想都從來也沒想過這一點?」

她又沉默不語。

「你一向,有意對他避而不談吧?」

「……」

「難道他也是?」

「……」

「要不,以後我有更充足的時間,再聽你繼續講吧!」

她又伏在沙發扶手上哭起來。

母親又輕輕推開門望她。

我心煩地大聲說:「媽,你真是!」

也許我的聲音帶出了一些惱火,母親立刻將門關上。

我便又吸煙。

「那不可能……那根本不可能……」

她抽抽泣泣地說。

我只吸我的煙。內心裡卻感到了一陣冰涼。為「表弟」感到的。人是多麼的奇怪。我早已從她的雜雜碎碎的訴說中,料定了最終的結局將是怎樣的,卻非要迫她親口道出,而且腰斬了她本能地抻長又抻長的訴說。彷彿她所迴避的,正是我所要直面的。我覺得她說「那根本不可能」時,艱難得全身都快抽縮成一團了。倏乎間我覺得索瑤這姑娘那麼可憐。而我自己很可惡。歸根到底,無論對於她這位「表妹」,還是肖冰這位「表弟」,我是誰?我究竟不過是誰?我究竟有什麼權力,審訊似的介入他們的事。雖然我的動機並不卑鄙,甚至還可以說是善良的。但這一種粗暴的近於無禮的介入,難道是她應該容忍的嗎?儘管我的介入也並非情願。

我最鄙視自己充當神父之類的角色,而我已經又無形之中在這麼充當了。

她猛地抬起頭,瞪著我,幾乎是恨恨地說:「這麼告訴你,你總該滿足了吧?」

「我……你擦擦臉吧……」

我躲閃著她的目光,將母親拿給她用過的濕毛巾遞向她。

她沒接。她用自己的小手絹擦。只擦雙眼周圍。

「我受夠了!」她又開始說,「我真是受夠了。我是一個從不知什麼是憂愁的女孩兒,而他是從一個很窮很遠的地方走入大學的。我承認他走過的路途,比我這樣一個女孩兒所能想像得到的,要艱難得多。我承認像我這樣一個女孩兒有時僅僅因為一個人來自艱難,就崇拜得要命!如果那又是一個同齡人,我會忍不住有企圖接近他的好奇心。我沒什麼值得誰同情的地方,所以我將同情給予別人的時候,好像將自己擁有太多留著也沒什麼用處的東西送出手了。有人肯接受,我就高興。就感到愉快。甚至感到幸福。這就是罪過嗎?去年我才十八歲!我知道,在我和他之間,被譴責的一方,將永遠是我。但是善良也是害人的嗎?與其說害他,莫如說害我!不知不覺的,我就成了他的女朋友!女朋友就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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