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以自身名號「白龍公」為署名的書信送到原始貴族方主將的手裡之後,他就暫時閉上了眼,在自己的腦子裡分析王國的現狀。
現實的狀況是,原本該防衛國土的國軍因政治上的混亂而無法調動,再加上一部分食君俸祿、理應做國家屏障的貴族推波助瀾,使得他國的軍隊進犯國土、兵臨王都。
雖說他國的軍隊的確入侵到首都的附近,然而「雅爾多狄斯提尼亞」國軍中的陸、海、空王國三軍沒有失利,很難說王國嘗到了軍事上的失敗。擁護國王的貴族軍確實在聯合軍面前不堪一擊而遭擊潰,但若把成了叛徒的貴族軍與全體王國軍相比,前者就只是總兵力不到後者一成的寡兵。
而且擁皇貴族方的主力,是從各個擁皇貴族的領地中強行徵召的農民兵,以及花錢僱用的傭兵。
王國軍當中接受專門教育、每天致力於訓練的職業軍人佔了大多數,即使人數跟擁皇貴族軍相同,戰鬥力也有很大的差別。傭兵當中確實也有許多厲害的人,還有好幾支外國部隊是由與王國軍簽訂長期契約的傭兵組編而成,但儘管他們的能力連王國軍都給予高度評價,獲得的待遇卻與同等階級的王國軍人天差地遠。
就算他們再怎麼精良,但只要並肩作戰的人,是不久以前還拿著鋤頭耕田的農民,就很難拿出全部的實力。不僅如此,得到無法信賴其能力的友軍將會讓士氣下滑,也是可以輕易預見的結果。
總之,擁皇貴族為了保住一己顏面,只顧以量取勝,而犯下任何人都能明顯看出的失誤。假如是在軍隊中接受正式高級士官教育的人,或是一部分常備私人軍隊的貴族,就絕不會犯這種錯。
「——一群蠢才。」
簡直不可救藥。
凱爾正想要拿出放在辦公桌抽屜里的蒸餾酒和玻璃杯,但一想到女兒切切叮囑他別在辦公時喝酒,鼻子就不高興地哼了一聲。既然女兒都說要是爽約的話,就不會再叫他一聲「父親」,溺愛女兒的凱爾只有聽從。
「可惡。」
凱爾知道自己是在遷怒,是在向那幫閉守王都的蠢才發泄心中的焦躁。由於他生為尊貴之身,從兒時起就接受保國衛民的教育,所以會因太過苛求貴族階層,而有稍嫌理想化的傾向。他認為貴族既然享有大權,就必須肩負重責大任。
王國二千年的歷史之所以會以這種方式暴露在危機之下,全都是因為捍衛人民和國家的貴族是一幫名不符實的庸才,就算他們從這場戰鬥中存活下來,對王國也沒有益處。既然這樣,倒不如乾脆——在這個時間點上,他就已經決定要如何處置擁皇貴族了。
他的盟友三公爵也有類似的考量,從最近送到自己手邊的信件中,即可輕易地解讀出來。雖然當中為了掩人耳目而避開了直接的表現方式,但凱爾要領會其本意,卻一點問題也沒有。
再加上之前寄給原始貴族的書信。這下就等於是決定了擁皇貴族的命運。
假如凱爾寄出的信函也同樣送到其他三公的手上,則不論原始貴族心裡願不願意,也都會在表面上遵從凱爾和其他貴族議會重量級人物的決定。四公爵具有那種影響力,以及足以維持影響力的軍力。
這場戰爭中,四公爵連一兵一卒都沒有出動。
也就是說,貴族軍中最為精強、頗富盛名的公爵軍,就這樣毫髮無傷地將四大陣營全都存留下來。
公爵軍和其他的貴族軍一樣,除了王國軍外還擁有私人部隊,但其士兵的數量則是其他貴族無法企及的。它的戰力時常保持在一萬人,相當於正規軍的一個師團,要是再加上與公爵家有交情的傭兵團,以及領地各個都市內擔任警備的衛士隊主力衛士,就能輕易超過一萬五千人。此外還有擔綱部分任務的龍族戰士,儘管與總數相比所佔比例較小,但卻名列白龍一族,戰鬥能力堪稱一騎當千,一個人就足以匹敵一個大隊以上的正規軍。
在實質上,這個集團具備了王國陸軍一個師團以上的戰鬥能力,簡直就是精銳。
凱爾的軍隊夠格當他國正規軍的對手,並且已做好萬全準備,必要時能在三天以內出發前往王都;支軍隊足以在這場戰爭中掀起一陣旋風。
(但若聯合軍再次進行增援,情況就會更為惡化,屆時再派遣包含我軍在內的四公爵軍就沒有意義了。)
所有步兵從四公爵的領地到王都的行軍速度是五天,即使是騎兵也要花上兩天。
假如是龍族或其他在天空生活的物種,則不論飛行速度多慢,也只要花不到一天的時間就能抵達王都。不過雖說是四公爵軍,但他們所擁有的部隊根本就不多,拿上萬軍勢當對手不啻是有勇無謀。
唯一能幫得了他們的,就是聯合軍完全沒有增派人員所需要的正當理由吧?
原本出兵是為了討伐讓友好國陷入混亂的獨裁者,正因為此一戰略目標受到本國國民的支持,進攻他國領土的聯合軍才會因喪失獨裁者而不可能達到這一目的。儘管立刻撤退是一個辦法,不過經由估算結果可知,聯合軍這次遠征所花的戰爭費用,已經與國內生產毛額不相上下。
「雅爾斯托洛梅利亞民主聯邦」原本為多個國家的集合體,因此地方政府掌握了某種程度的力量。它與其他國家體系相似的鄰國所組成的聯合軍,似乎為了負擔戰爭費用的問題而起了各種糾紛。
其中也有國家出了超過請求範圍的費用而沒有派兵,或是僅以義勇兵的方式將士兵送到戰地。
於是,他們最後就像是爭奪同一棵樹上有限的果實一般,當然不可能會沒有爭執。
「雅爾斯托洛梅利亞民主聯邦」原本預定要在強化與王國間經濟聯繫的前提下得到賠款,然而,王國以遺族補償金名義開出來的賠償金金額,卻完全不足以填補聯合軍的戰爭費用負擔。而最重要的是,付給遺族的補償金也不能搶過來當作國家的預算。
於是,自從各國知道原本應得的補償也得不到之後,也就不難想像主導進攻的「雅爾斯托洛梅利亞民主聯邦」,所受到的壓力有多大了。儘管凱爾打算從中找出讓聯合軍撤兵的契機,但從他在外交院的知交那邊得到的消息卻指出,聯邦政府和軍部在今後的方針上意見對立,毫無交涉的餘地。
聯邦政府無論如何都希望王國能夠先讓步,而軍部則期盼在兵力消耗之前早點撤退。
或許也可以說,由於戰爭費用的問題造成經濟情勢的惡化,政客害怕民眾會跟著反彈,只顧明哲保身,而軍隊不想讓花費莫大預算與漫長時間所培育出來的士兵,犧牲在無聊的政治之下,於是雙方就對立起來了。
而王國內部也出現了雜音,貴族議會和國民議會裡有一群激進派人士,不但對原始貴族與聯合軍進行地下交易感到不滿,同時還高呼要將擁皇貴族斬首。雖然現在在王國議會中屬於少數派的他們,是否能彙集各派系的支持成為多數派,還需要依今後的動態而定,但要是繼續對峙下去,則成功也將不再是純然的夢想。如此一來,甚至還要考慮發動國家權力後引爆全面戰爭的可能性。
凱爾知道,現在王國軍以擔當最高司令官的國王缺位為由而沒有調動其部隊,但實際上,受到國王提拔而坐上那個位置的上層部門,現在卻和王國徹底敵對,並且放棄三軍統率權,只是積極地在保住自己的性命。
然而,當初沒有在這種狀態下出動國軍,正是一個好機會。
正因這場戰爭沒有動用到王國正規軍,所以無需向聯合國借出多餘的貸款。
就算聯合軍受到損失,也是貴族私兵造成的。只要由該貴族進行補償,王國承擔沒能遏制貴族的責任,再懲罰那名貴族,就能保住體面。當然,光是主張不見得能實現,既不代表各國都能接受,也沒有對其他國家負起責任,這樣的愚蠢行為無異是亡國之舉。
假如考慮到現實問題,則沒有一個手段是能夠徹底實行的。
不過即使如此,這次戰爭也不是基於各國的同意,而讓聯合軍進攻王國境內的。
反正這次進攻是依據沒有王國主權的原始貴族任意做出的約定而進行的,王國要是有心的話,就算要向聯合國追究侵犯領土的責任,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不過,王國在追究同盟國的同時,也必須承認原始貴族叛變的事實,且貴族究竟只是貴族而不是國王,所以他們是可以取代的。
原始貴族是名譽,不是爵位。
倘若原始貴族家遭到消滅,就只會產生另一個繼承其名的貴族。
然而,要是同樣的事情徒勞地重複,這一切就沒有意義。
「——果然,我們這些貴族也必須要變革才行。」
二千年的歷史是絕對不能失去的驕傲。
然而,古老的事物終有一天會腐朽。
凱爾認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