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書記倒背著手,在我和市長面前急速地踱來踱去,像一隻挨過了餵食鐘點的籠子里的虎。
他的身影晃得我眼亂心煩,我不禁大喝:「你他媽別那樣!給我老老實實地坐下!……」
他一愣,駐足在我眼前,瞪了我片刻,不知為什麼,竟乖孩子似的,貓悄地退向一隻沙發,緩緩地無聲地坐下了。
我望著他,以他跟市長說話那種訓斥的口吻說:「市委書記同志,你給我聽明白了——我笑,乃是因為,從『凶尾幫』們的話中,我反覆咀嚼出了一點點愛國主義的意味兒!只要他們還有一點點愛國之心,我們就可以充分加以利用。而這正是我們營救花旗參枝子小姐的一線寶貴的希望!……」
市委書記騰地從沙發上彈了起來,臉紅脖子粗地大喊大叫:「胡扯!胡扯!他們有什麼愛國主義可言?咹?咹?」
我一拍沙發扶手,又喝道:「混賬!坐下!」
他瞪著我呆了片刻,坐下了,安靜了。
我感到這個小小的偽公僕,這個庸常的末流政客身上,有一種賤。那是一種必須在某些特殊的時候,某些特殊的情況之下,以捨得一身剮的,敢於犯上的勇氣和膽量進行一次冒犯才「鎮壓」得住的賤。我想,那一種賤,在很大程度上,是由於我這號人,以及別的許多人們慣出來的。在我,是用權錢交易慣他們的。在別的許多人,是用唯命是從,溜須拍馬,阿諛奉承慣他們的。
我瞥見市長以誇張的嘴臉吐出了長長的一縷煙。顯然的,我敢於對市委書記犯上使他心裡快感。
我指著市委書記不客氣地說:「如果他們沒有愛國主義可言,那麼你有么?你的兒女們都辦妥了綠卡,難道你自己還不清楚么?誰替他們辦妥的?我!我為什麼要替他們辦?因為你求我!你都不願意你自己的兒女們以後生活在中國了,你還妄談什麼愛國主義!」
他狡辯地嘟噥:「可我的兒女們目前不是還在國內,還在咱們這座城市裡,為『改革開放』貢獻著他們自己的才能么?」
我不禁又拍了一下沙發扶手:「那是因為對他們來說,在中國,在咱們這座城市,掙大筆大筆的錢比在世界上任何地方都容易,都簡單!那是因為你現在還在位,他們還能利用你手中的權利!他們從銀行貸出了多少錢,別人不知底細,我還不知底細么?我不知底細,你自己還不知底細么?那一筆又一筆巨額貸款都哪兒去了?都被他們洗成外匯弄到國外去了!銀行催債,誰替他們還的?我!我從『V·文經集團』撥出一筆又一筆巨款替他們堵的窟窿!」
我又伸直手臂朝他一指:「你給我聽明白了,那一筆筆賬單我都保存著呢!」——我向他俯過身去,幾乎是臉湊臉地對他說:「我現在還拿你當市委書記看,那是由我們共同的利益所決定的。可哪一天你若使我忍無可忍了,惹我翻臉了……」
我將手中的煙盒使勁一攥,攥扁了,扔在地上。
市長這時打圓場,調解地說:「算啦算啦,這扯到哪兒去了呢?合理的腐敗,哪位當領導的能不多少沾點兒邊呢?咱們的市委書記同志,還是位好領導幹部嘛!沒有他的支持,『V·文經集團』能發展壯大得這麼迅速?尾巴系列行業,能成為我市的支柱行業么?」
我將目光轉向市長,冷笑道:「你別裝好人兒。你那些貪贓枉法的破事兒,我今天就不往外兜了。給你留點兒情面。現在,我們來談營救花旗參枝子小姐的正題!」
於是他們都同時向我俯身,近距離注視我,都裝出極其虔誠的樣子,彷彿不論我有何主張,對他們都意味著是指示,他們都會言聽計從。那一時刻,我心理上非常優勝,覺得我和他們之間的從屬關係轉變了,我成了一位大權在握的人物似的。
我往後一仰,頭靠在沙發上,以啟蒙者的口吻說:「據我看來,我們這座城市的經濟形勢是這樣的——尾巴經濟的發展勢頭,雖方興未艾,但已顯出種種虛假繁榮的跡象。泡沫一滅,水落石出,一個大的,也許還是很漫長的經濟蕭條時代,就將張牙舞爪地撲過來。那時,我們這座城市的每一個人,包括你,你,和我自己在內,都將受到它的嚴重威脅。我是尾巴經濟的始作俑者,對這一點我的分析和估計絕不會錯。你們二位對這一點有什麼疑義么?」
市長英雄所見略同地連連點頭道:「對對,對對,完全正確啊!一想到這一點,我夜裡常常為老百姓愁得睡不著覺!」
我心說,你要是為老百姓愁才怪了呢!你愁是因你的灰色積累還不夠多,還不足以使你具有處變不驚的安全感。
市委書記說:「是啊是啊,我也整天替老百姓憂患著吶!可咱們的當務之急是……」
我豎起手掌制止了他的話。
我說:「不錯。如何營救花旗參枝子小姐固然是當務之急。但那也不能孤立地來談。你、你、還有我,咱們三位,各自從尾巴經濟的泡沫中分享到了多少利益,那是心照不宣的事兒。你們二位的利益是一斤對八兩。我分享到的利益比你們多些,但也多不到哪兒去……」
他們對視了一眼。我從他們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中看出,他們又哪裡會相信我比他們「多不到哪兒去」呢?
他們不相信,證明他們雖然無能,但畢竟還不是傻瓜。只要還不是傻瓜就好。還不是傻瓜就可以被收買和利用。就能繼續合作到一塊兒去。這年頭,凡聰明人,都好收買,都好利用。只要收買成功了就能充分利用之。越聰明的人,越好收買,越好利用。因為越聰明的人,對錢的偉大和深刻的能量認識得越全面,也就越難以抵禦錢的魅力的誘惑。而傻瓜如果傻到根本不知錢為何物,你反倒拿他毫無辦法了。
我燃著一支煙,吞吐兩口,從表情到語調,盡量推心置腹地說:「我們從尾巴經濟的泡沫中分享到的那點兒利益,如果兌換成美元的話,也不過就各自幾百萬是吧?幾百萬美元,就夠我們的晚年,以及我們的兒女,我們兒女的兒女們以後過無憂無慮的幸福生活了么?」
市長說:「是啊是啊,幾百萬美元,那才哪兒到哪兒啊!將來咱們要是到美國去定居,總不能住貧民窟吧?可在美國的某些大城市裡,買一幢像樣的房子就得一二百萬啊!……」
列位,你們聽一位市長說這種話,你們的思想感受將會是很複雜的。可惜你們並沒有機會當面聽到他們說這種話。沒聽到過好,聽到了,你原本很愛國的,你的愛國心肯定就會被他們的喪氣話嚴重腐蝕了。我這個人原本就是很愛國的,自從和他們一次次大搞權錢交易的勾當,再也不可能像以前那麼愛國了。我的心已經變得只為一個字激動了。那個字便是錢字。真的,其實不是我使他們變得不可救藥了。而是他們使我變得不可救藥了。
市委書記接著市長的話說:「那我們可怎麼辦呢?那我們可怎麼辦呢?你有何高見你就開門見山吧!」
這會兒,「當務之急」對他而言似乎已經不是如何營救花旗參枝子小姐了,而是如何拯救自己了。
我又吞吐了兩口煙,將一切表情全都從臉上打掃乾淨,單刀直人地說:「壞事,有時候的確是可以變成好事的。洶尾幫綁架了花旗參枝子小姐,這對我們三個人來說,當然是一件壞事。倘花旗參枝子小姐性命不保,我們三位誰都逃脫不了干係。但綁架還只不過是此事件的開始嘛!現在我有一個較成熟了的計畫,不但能萬無一失地營救出花旗參枝子小姐,還能使我們三位各有一筆數目極其可觀的人項,而且是外匯。將按我們的要求,萬無一失地存人瑞士銀行。」
他們對視一眼,又向我俯身,都作洗耳恭聽之狀。
我低了聲音說:「第一,你們二位聯名,以官員名義,致電花旗參枝子小姐的家人,據實相告,她已經在我們這座城市遭綁架了。第二,電中申明,責任並不在我方,而在花旗參枝子小姐自己。因為她自己有意隱瞞了她的特殊身份,是以普通旅遊團成員的身份來到我們這座城市的。事後從未要求,甚至從未暗示我們須對她的人身安全施行一級保衛。如果她預先要求,哪怕僅僅是暗示,我們完全可以對其實行一級保衛的。那麼綁架事件不可能得逞。第三,她自己不應在公開場合輕率地暴露她的真實身份。尤其在沒有人身保衛的情況之下不應該那樣。所以說責任在她自己。第四,綁架既已成為事實,那麼只有暫時滿足『凶尾幫』的要求為上策——速向瑞士銀行存人一億美元,並速派人將密碼存據交給我們。具體地說,是交給我……」
「交給你?」——市長沉吟起來。
「對。因為從現在起,我的身份是『花仙子行動』總指揮。也就是營救花旗參枝子小姐的行動的代號。」
「那麼,誰承認你是營救行動總指揮呢?」
市委書記注視著我的眼睛眯了起來。
「首先是您啊!您必須承認,您只能承認,您現在就得承認。因為只有我才有大智大勇擔任總指揮。大約也只有我才肯率人出生人死地去營救。『凶尾幫』可不是那麼好對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