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韓書記的合影,也掛在我會客室的壁上了。懸掛在我和曲副書記的合影的前邊。我早已學得考慮周到了,晚上給曲副書記打了次電話,請他諒解我的過分功利主義的做法。
曲副書記說:「哎,談什麼諒解不諒解的嘛!我還正要提醒你這麼做呢!革命的功利主義,在什麼時候都是無可指責的。如果你不這麼做,我再去你那兒,見了會感到不安。韓書記再去你那兒,見了會產生不快的想法。那麼對我,對韓書記,對你,而主要是對我們的事業,就都不好了!你是越來越成熟了,我很替你高興呀!」
「我們的事業」五個字,使我備覺親切。
我說曲副書記,謝謝您的誇獎。說您能這麼想,太使我感動了。接著我問他,是否知道小吳要派給我當副主任的事兒?
曲副書記說他知道。說韓書記徵求過他的意見。
「你當時同意了么?」
「那我能不同意么?」
我抱怨地說:「曲副書記,您又怎麼能同意呢?那小子不純粹是來削分我的權利的么!」
曲副書記循循善誘地說:「我的同志,不能這麼想問題嘛!關鍵看你怎麼和小吳相處么!你和他相處得來,他不也能漸漸變為你的心腹么?身邊有一個心腹,難道不比孤家寡人好么?」
我說:「他那人城府太深,遇事態度暖昧,事後又善於攬功委過,我怎麼能和他相處得來呢?」
曲副書記壓低聲音說:「同志,讓我交給你個底兒吧!他正在追求我女兒。如果他真成了我女婿,你還拿他當外人么?……」
「真……的?……」
我一時不知自己究竟該喜還是該憂。
「這可是你我之間的一級機密喲!韓書記還完全蒙在鼓裡半點兒不知道呢!如果他知道了,你想他還會將小吳派給你么?如果他派給你的是別人,那你這個主任以後才難當了呢!」
……
放下電話,我陷入了沉思。我開始意識到,我既在煞費苦心地將許多人編織在自己的網上,別人其實也在巧妙地將我編織在他們的網上。我一不留神,就可能變成別人的傀儡。正如別人一不留神,就可能被我利用一樣。我和別人的最終的出發點都可歸結為一個字,那就是——錢。有權的急著要以權易錢,有錢的急著要以錢賄權,再獲得更多的錢。除了錢,似乎已再沒有什麼其它能使人感到安全的東西了。這也許就是商業時代的最主要的時代特徵吧?這也許就是為什麼一些人喜歡這個時代一些人恐懼這個時代的原因吧?
我想,以後我將要用更多的精力處理我和別人、我的網和別人的網之間的複雜關係了。我是作家時,好不容易才在創作實踐中弄懂了人物關係即故事情節的道理。現在我也總算在中國特色的經濟規律中弄懂了——人物關係即意味著財源滾滾。正是這一中國特色,製造了高智商的人為低智商的人打工的現象比比皆是。說到底,我也是靠了人物關係,在這座城市裡睥睨眾人,趾高氣揚不可一世的……
市委方面正副兩位書記先後視察「尾文辦」使市府方面感到大為被動。幾天後市長帶著兩位副市長也大駕光臨。於是我又進行一次彙報。經多次彙報,內容我已背得滾瓜爛熟。
市長聽後,也對我的實績予以高度評價,並做了兩點重要指示——第一,將「尾巴文化尾巴經濟辦公室」縮稱縮寫為「尾文辦」不妥。也不好。因為只突出了事業的文化部分,隱掉了經濟部分。而這個事業之所以是大事業,所帶來的經濟實績是更令人鼓舞的嘛!
於是一位副市長自作聰明的地說:「那就改為『尾經辦』怎麼樣?」
市長立刻搖頭予以否定,思考著說:「也不妥。也不好。那不同樣隱掉了文化部分的意義么?不是就抹殺了尾巴文化帶動尾巴經濟的發展事實了么?而抹殺這一點,不是實事求是的態度。市委方面,負責抓文化工作的同志也會有意見的嘛!我們做出什麼決定,要照顧到其他同志的情緒嘛!」
另一位副市長說:「要不改為『尾文尾經聯合辦公室』呢?」
市長又立刻搖頭予以否定,說太羅嗦了。他手指輕輕敲點著桌面,沉思默想。我和兩位副市長屏息斂氣地注視著他,都不敢再開口打斷他的思路。
市長的手指終於不敲點桌面了,果斷地說:「我看就這麼決定了吧——改為『文經集團公司』吧!可以簡稱或縮寫為『文經集團』。當初叫『辦』,有當初的考慮。現在還叫『辦』,就顯得小氣了。而且有官商的意味。這不利於我們的事業的發展。不利於反向型經營。改為『文經集團』後,前面要加上一個英文字母『V』。同志們,這麼一改,是不是內容體現得就全面了?也不羅嗦?……」
於是我和兩位副市長都連連點頭說改得好!
列位,我可不是逢場作戲。起碼這一次不是逢場作戲。
「V·文經集團」——改得好就是改得好嘛!市長的頭腦那就是比兩位副市長的頭腦智商高一些嘛!
我請求市長書寫「文經集團」四字。他爽快而且頗為高興地同意了。於是我用電話命人送來紙、筆、墨。我親自為市長研墨。兩位副市長一個按著紙,另一個照相。市長是練過書法的。用正楷寫的「文經集團」四字,字字剛勁有力。
我親自干,捲起收好。並向市長保證,一定請最好的工匠製成立體的。又試探地問市長,舉行易名典禮那一天,市長能不能於百忙之中抽出時間,親自剪綵?
市長也爽快而且頗為高興地答應了。
市長所做的第二點重要指示乃是……儘快將尾巴股票推上股票市場,爭取為我市疲軟的股票市場注人強勁的活力……
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
我陪一位副市長上廁所,他在廁所里滴嗒了兩滴尿後對我說——股票上市時,可否考慮讓市長親自帶個頭,以增強全市股民對尾巴股票的信賴度,形成一種人人爭相購買的良好的股市行情?
我連說當然要這麼考慮當然要這麼考慮!我猜這才是他上廁所偏拉扯著我的真正目的。
他又說他那輛「奧迪」,是前任市長的前任坐過的,快十年了,早該淘汰了。問我能否幫忙換輛新的?
我愣了愣,說那您就買輛新的吧。到時告訴我支票往哪兒開就是了。
他說,買了以後那輛舊「奧迪」可以歸「文經集團」。
我當時點點頭。自己也硬滴噠了兩滴尿,和他一塊兒離開廁所後,又告訴他我們「文經集團」不要他那輛舊「奧迪」了!我送他一輛新車,還要他一輛舊車幹嘛呢?倒好像不是送車,是換車似的。
第二天全市媒介又是一通宣傳。「尾文辦」既已易稱為「V·文經集團」,將要上市的股票當然也就叫作「V股」了。沒看報的市民一開始鬧不大明白,以為是外國打入中國股市的股票,吃不準深淺,也就不怎麼關注。於是又推出了電視廣告。廣告詞曰:「要想錢包鼓,準備炒V股!V股V股,就是尾巴股!」可是市民們懷疑,不叫「尾巴股」而叫「V股」了,可能幕後有什麼經濟背景。有什麼經濟陰謀。於是動員市長在電視中就「尾巴股」改叫「V股」之問題,接受記者採訪,信誓旦旦地保證,絕無陷井,絕無陰謀。不過就是「尾文辦」易名,股票隨之改一種上市的叫法罷了。又組織了兩次股票行家們的座談會,暗囑人人侃談「V股」的上升大趨勢。座談會不但在電視中實況轉播,紀要還在本市各報頭版發表。至使幾天內全市大小銀行長隊如龍,調查結果表明,全市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市民,願將存款從銀行取光,攥在手裡,但等「V股」上市,爭相購之。銀行行長和儲蓄所所長們惶惶如熱鍋上的螞蟻,而我的心態當然相反,整天高興得閉不攏嘴。行長們和所長們,紛紛親自到我「V·文經集團」求見,刺探「V股」何日上市,希望達成私下裡的購股交易。
我擺起架子答覆,如果是他們私人購股,那好說!私人感情什麼時候都允許起點兒作用嘛,但若以公家的名義和我「V·文經集團」交易,那就萬萬的不可以了。中央三令五申,銀行不得以儲民的儲蓄款參與炒股嘛!他們都說對中央的三令五申,也要靈活理解,特殊情況特殊對待嘛!說白了,就是要我「V·文經集團」救救銀行!於是一筆筆巨款,以提前預購「V股」的方式,源源不斷地劃人到我「V·文經集團」的賬號上。
正副兩位書記三位市長的視察,大大提高了我集團的知名度。剩下的幾位副書記和幾位副市長,都讓秘書打來電話,表示前來視察的願望。有的一天打來數次電話,願望表示得十分急迫。彷彿到我「V·文經集團」來與不來,是一次極端重要的表態似的!我當然沒法兒拒絕。不能不給予人家一次表態的機會哇!但是後來者,已經受不到前兩次那麼高規格的禮遇了。我已經沒興趣親自接待了。雖說「革命不分先後」,但先後畢竟還是要有區別的啊!老苗負責接待了一次。新提拔的辦公室主任負責接待了一次。我只到他們臨走時才露露面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