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九

市委領導非常通情達理,認為老苗在申請報告中擺出的困難是實事求是的,應予以解決。當天就批了。

「作協」的一幢新宿舍樓就矗立在老宿舍樓對面,十層。「作協」出的地皮,某外商投的資,對半擁有。但當初合同上寫的清楚———一層歸外商。十層歸「作協」。之間八層,「作協」佔二、四、六、八層,外商佔三、五、七、九層。外商之所以堅持一層的擁有權,寸尺不讓,無非因為是在黃金地段,可以開商場。

老苗的申請報告,經市委批示後,第三天就經「作協」機關辦公室轉到了我手裡。因為我是此次「分房委員會」主任。因為全「作協」只我一人此次既不參予分房競賽也未提出調房要求。所謂「天降大任於斯人也。」我明知這將是我的不幸,也明知我將分配的乃是「最後一塊蛋糕」,一場「刺刀見紅」的激戰是根本無法避免的。但眾望歸於我這唯一的局外人,我也只得任由懷著各種心理的人們一致地將我推上「絞刑架」,為莫須有的公正而大義凜然地「獻身」一把。

當天下午我接到了老苗的電話。電話響時我正在搓洗我的耗子尾巴。不經意間我的耗子尾巴生了跳蚤。跳蚤們當然是不情願只固守著尾巴的。那幾天我深受其害苦不堪言,被咬得渾身一片片的紅疙瘩。

老苗在電話里問我收到他的申請報告沒有。

我一手拎著濕漉漉的幾圈兒尾巴,一手握著聽筒回答收到了,也看過了。

他又問上邊有市委領導的批示么?都哪幾位領導批示了?怎麼批示的?

我就告訴他市委正副書記都批示了。宣傳部長也批示了。頂數曲副書記的批示有人情味兒,並將曲副書記的批示逐字逐句背給他聽。

其實我清楚,他是明知故問。一切小邵能不詳詳細細地透露給他么?

那你打算怎麼落實呀?——這老傢伙,顯然是在仗著市委的批示壓我。那種口吻彷彿是一位督辦似的。

我說:「老苗哇,我有難處啊!和外商的合同,當時不是你親自簽的么?如果人家硬是不予同情,堅持按合同辦事的話,我也就愛莫能助了!我變不出一套一層的三居室哇!」

老苗說:「你來一下。就算我求你,立刻到我家來一下。有些情況,咱倆得通通氣兒。你了解了情況,你就有辦法對付那份合同了!」

我生氣地說:「你怎麼不到我這兒來一下!」

我聽到他在電話那一端沉重地嘆了口氣,以英雄志短的語調說:「當然嘍,按理我應該前去巴結你才對。還要帶份兒厚禮。可你也太不體恤我了吧?我拖著尾巴到你那兒去一次,一往一返,是件容易的事嘛!」

我設身處地一想,他也的確有他的難處。不看僧面看佛面,沖著幾位市委領導的批示,我不能太擺分房委員會主任的架子。我這主任是臨時,他那主席卻是市委任命的。房子一分完,我不還得在他的直接領導下么?他若記仇了,給我小鞋兒穿,那以後也是夠我受的。

放下電話,我就趕緊用電吹風吹乾我的尾巴……

到他家裡,見他老婆正在替他刷洗尾巴。

我在沙發上坐定後,沒話兒找話兒地說:「怎麼大天白日的,就讓嫂子為你這麼效勞哇?」

他夫人撤了撇嘴說:「還不是怕那股腥臭味熏得你坐不久么!」

我說:「這你們就多慮了。我哪兒敢嫌苗主席的尾巴有味兒呀!」

老苗說:「你別聽她的!咱倆是什麼關係?你成為咱們『作協』的駐會作家,不是我當時愛才心切,力排眾議,硬把你拉進來的么?沖這層特殊關係,我也相信你不至於嫌我的尾巴有味兒!」

列位,你們聽聽,這不是在轉彎抹角兒地向我賣好兒么?這不等於是在暗示我,如果我這個分房委員會主任不成全他的調房願望,就是忘恩負義的天字第一號的小人了么?

而他的話完全他媽的不符合事實。事實是,當時「作協」的每一位領導成員都同意發展我為駐會作家,唯一反對的,首當其衝反對的,反對到底的正是他自己。因為他嫉妒我。因為當時我已經發表了一百多萬字的作品,而他這位「作協」主席連一本兒小冊子還沒出。只不過是由於從文化局副局長的位置上被排擠掉了,總得再給他安頓個相當於副局級的官兒做。

但我並不想當面兒揭他的老底兒。人嘛,只要沒結下什麼血海深仇,大面兒上總得相處得過去是不是?

我敷衍地笑笑,說那是那是。說我梁某人絕非那種忘恩負義的小人。你苗主席對我的扶持和栽培,那我這輩子是沒齒也不能忘的!

老苗的夫人,那會兒就找來了一瓶香水兒,撲撲地往老苗的鱷魚尾巴上噴。

我大獻殷勤地說:「嫂夫人,這舉手之勞,就讓我來吧!」

她倒不客氣,樂不得地就將香水兒瓶塞到我手裡了,還心疼地嘟噥:「可惜了,一瓶法國香水兒,我沒往自己的尾巴上噴幾次,快被他這條討厭的尾巴用完了!」

她的孔雀尾巴上,套著花綢布做的尾套。帶拉鏈的,取下來套上去看來很方便。我腦子一轉。心想這倒是個發財的好啟示——如果辦個小小的縫紉廠,專門生產各種各樣的尾巴套,銷路一定奇好!

老苗的夫人見我撲撲地往他尾巴上噴起法國香水兒來就沒完,一把又將香水兒瓶奪過去了,激頭掰臉地說:「行了行了!你別借花獻佛光顧討好他了!我可是專為我自己的尾巴買的,三百多元一瓶呢!」

話音剛落,房門猝開,他們的孫子一頭小鹿似的蹦了進來,撲人奶奶懷裡哇哇大哭。

老苗見狀急問:「怎麼啦怎麼啦孫子?你的噴水器怎麼沒背回來?」

老苗的夫人也急問:「誰欺負你了?呀!呀!我的老天!老苗,可不得了啦!咱們孫子的金魚尾巴破了!」

那孩子不停地大哭著,同時斷斷續續地說:「他們先扎漏了我的噴水器,然後用刀片割破了我的尾巴……」

老苗和夫人幾乎同時追問:

「他們是誰?!他們是誰?!」

「乖孫子別哭,快說他們是誰?!」

夫婦二人剎時臉色大變!老苗由於受了極大的刺激臉色蒼白。夫人由於滿腔怒火五官挪位,臉色彤紅。

「是幾個六年級同學……他們自己的尾巴不好看,就總存著壞心眼兒毀我的尾巴……」

那孩子的模樣如喪考妣,痛不欲生。

「這還了得!這還了得!是嚴重的人身傷害么,要告他們!一定要告他們!

老苗起了幾起,沒起來,就連連用尾巴拍地,拍得咚咚響。

「告有什麼用啊!孩子是要靠了這條尾巴被保送進重點中學的!好幾所重點中學沖這條尾巴才爭著要他的呀!進不了重點中學就升不了重點高中!升不了重點高中就考不上名牌大學!這不是成心毀咱們孫子的一生么!

老苗夫人帶著花綢布尾套的尾巴也有反應,豎了起來。她氣得推開孫子,在屋裡團團轉。而帶著花綢布尾套的尾巴,大幅度地擺來擺去,掃落了八寶架上的幾件古董。那幾件古董是老苗花了半生心血從民間收集到的,是他的一宗自視寶貴的不動產。

「我的古董!我的古董!你倒是在屋裡亂轉悠什麼啊!

老苗心口的痛點,又從孫子的尾巴轉向了他的古董。

「古董你娘個腿!孫子的尾巴都一錢不值了,你還在乎你的古董!你知道什麼輕什麼重不!」

而這時他們的孫子跺著腳哭得更加凶了:「我不活了!我不活了……」

老苗的夫人瞪著孫子,啪地扇了孫子一個大嘴巴子,沖他吼:「不活你就死去!四年級了,連自己的尾巴都保護不了,純粹廢物典型一個!讓你爸媽把你接澳大利亞去算了!替你操心操得夠夠的了!」

孫子挨了嘴巴子,往地上一坐,再一躺,就滿地打起滾兒來。一邊打滾一邊扯著嗓子爸呀媽呀哭喚不止……

老苗強自鎮定。對我說你快呀!快替我把你嫂子的尾巴套去了呀!你沒看出來,她打孩子那是因為開不了屏,心裡憋的么!

我這才覺得不能袖手旁觀,應該有所作為。我從沙發上一躍而起,自背後攔腰抱住老苗的夫人。她腰粗,我胳膊短,兩隻手扣不攏。但若扣攏了,也就騰不出一隻手替她去掉她的尾套了。列位想啊,尾巴開屏,已經成了她渲泄情緒的一種特殊方式。想開屏而被尾巴套束縛著開不了,那和想撒尿而尿道被大結右堵塞嚴了有什麼區別呀!我急切之下,也不知哪兒來的非常大的神力,但覺一股丹田之氣充布全身,「嗨喲」一聲,竟將她雙腿抱離了地面!我將她那一百六十多斤的沉重身體一步步「運」到一個牆角,擠住,終於騰出只手,嚓地拉開拉鏈,將她的尾巴套兒扯了下來……

那河馬般的女人的孔雀尾巴終於得以開屏了!

誠實地說,我活到了四十多歲,還真沒親眼見過孔雀開屏的美麗瞬間。從電視上見是見過的,但那畢竟是「隔岸觀眾」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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