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指記

劉楠英正在聚精會神地看蘇曼殊著的「碎簪記」,富里希輕輕地推開門進來,站在楠英的背後,小聲地叫了一聲:

「英姊!」

「誰?」

楠英大吃一驚!她突然不由自主地站起來,偏過臉去,幾乎和富里希的頭相碰。

「富里希,你這該死的傢伙,俗語說:『人嚇人,嚇死人!』你又不是幽靈,為什麼進來也不敲門?」

楠英睜著大眼睛,怒氣沖沖地說。

「英姊,是我不對,請你原諒。方才我並不是有意唐突,而是怕打擾了您看書,所以就自己推開門進來了。英姊,您千萬不要生氣,打我兩隻耳光都可以,只不要生氣。」

楠英看著富里希那副傻裏傻氣的表情,忍不住噗嗤一聲笑起來。

「富里希,看你這副傻樣子,簡直活像賈寶玉投胎的,今晚深更半夜你跑來,是不是你的林妹妹又欺負你了?」

楠英有意尋開心似的問。

「如果小曼是我的林妹妹,那麼您就是我的寶姐姐了。」

「呸!兩個耳光揍死你!你敢在老大姐面前開玩笑?」

楠英啐了富里希一口,同時真的伸手去打他,幸好他的臉偏得快,楠英的巴掌落在他的肩膀上,他倒沒有什麼感覺,卻把楠英的手打痛了。

富里希裂出兩排雪白的牙齒,傻裏傻氣地笑了。

「英姐,請您坐下,先把氣消了,再聽我說幾句可憐的話。」

「什麼叫可憐的話?真沒出息!常常哭喪著臉來找我,不怕難為情,老是一天到晚,小曼,小曼,嘴裡心裡,總是離不開小曼二字!」

「英姊,您不要只管罵我,您還不知道,阿川為了您,是如何地痛苦呵,只差點兒沒有自殺了!」

楠英一聽到富里希提起阿川,她又生氣了;幸好此時他從口袋裏摸出一封信來遞給楠英,分散了她的注意力,她忘記罵人了。

「怎麼?我又不是郵差,更不是紅娘,憑什麼要替你轉情書?」

「英姐,我向您叩頭,您替我看看這麼寫成不成?」

富里希一面說,一面真的雙膝跪了下來,弄得楠英怪不好意思地,連忙拉他起來,她從潔白的西式信封裏,抽出一張粉紅色的信箋,上面寫著:

※※※

「小曼,主宰我生命的上帝:

一連給你十四封信,都不見你片紙隻字的迴音,找你二十次都碰不著,究竟你為了什麼對我突然變得這麼冷淡?難道你真的忘了我們過去的愛情嗎?我絕不相信!你是個像觀世音菩薩一般心腸軟的人,你一定不忍心拒絕我的愛,漠視我對你的癡情;更不會眼看著我病成這副模樣,也無動於衷;你一定另有苦衷,親愛的小曼,千萬不要瞞我,只要我能再見你一次,把我這顆赤裸裸的心奉獻給你,雖然立刻死了,我也心甘情願……」

※※※

「富里希,究竟是怎麼回事?小曼是那麼溫柔熱情的姑娘,為什麼對你這麼冷酷呢?」

楠英看完了信,不覺對富里希發生了無限的同情。

「連我做夢也沒有想到,事情會突變得這麼快的。有人說,近來小曼被王洪濤追求得無法脫身,所以整天不敢回家,不知道躲到什麼地方去了?王洪濤那小子,根本就不是好東西,趾高氣揚,目空一切;在學校的時候,專愛出風頭,又會吹牛拍馬,見了女人,骨頭都酥了。我絕不相信,小曼會愛上像他這樣一個卑鄙齷齪的人,也許王洪濤用恐嚇的方法,逼著小曼愛他,小曼無法脫離魔掌,所以只有採取消極的抵抗方法,不愛任何男人,也不與誰往來。」富里希憤憤地說。

「你的信是寄給她的嗎?」

「不!每封都是我親自送去的。」

「也許房東沒有給她。」

「不!我已經問過了,她說每封信都親自交給小曼的。」

「那麼,她為什麼不回你的信呢?」

「我想,或許有兩個可能:第一,向她追求的人太多了,她為了免除麻煩,在一氣之下,就索性誰也不理;第二,也許王洪濤那小子硬逼她和他同居,要小曼和別的朋友斷絕往來,她迫於不得已,只好服從。」

「我不相信小曼會那麼懦弱,那麼聽話。據我看,她的個性是很強的,她不會像羔羊似的,一任王洪濤擺佈,也許此中另有原因。」

楠英說到這裡,兩人都沉默了片刻。

富里希從襯衣口袋裏,摸出吸剩了的半截煙來燃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又吐出來,在白煙繚繞之中,他彷彿有所覺悟似的問楠英道:

「英姐,您是不是懷疑小曼的思想有問題?」

「……」楠英只點了點頭,沒有回答。

「不會的!我絕對相信,小曼不會有思想問題;我所擔心的是女人的心比較軟弱,容易被甜言蜜語所誘惑,我無法捉摸小曼的心,也無法應付。」

富里希正說到這裡,忽然聽到一陣急促的樓梯聲,開門進來的,是和楠英同室的金梅。

富里希先向金梅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表示晚上不該來打擾,然後對楠英說:

「英姐,這事就拜託您了,明天您無論怎麼忙,也請您勞駕去一趟,我晚上再來聽回信。」

「能不能見著她,有沒有回信,我不敢擔保;不過,明晚請早一點來,不要耽誤了人家的睡眠。」

楠英說完,把信遞給富里希,叫他封上;他用舌頭在信封口一舐便封上了,他望著她們兩人說了聲:「對不起,晚安。」便像幽靈似的悄悄地下樓走了。

※※※

已經是晚上兩點鐘了,金梅和楠英還沒有睡著,楠英繼續看「碎簪記」;金梅卻要求她講富里希和小曼的戀愛故事,她打了個哈欠,然後有氣無力地說道:

「我似乎曾經告訴過你,小曼和我是軍校的同學,而且是湖南同鄉。她長得並不怎樣漂亮;但有一對脈脈含情的好眼睛,性情特別溫柔,從來不多講話,她喜歡微笑,正像一朵含苞初放的百合花那麼美,那麼甜;她的軍服穿得特別整齊乾淨。」

她老喜歡把帽子戴得很低,讓帽簷遮著一雙閃閃發亮的眼珠,愈顯得那對眼睛的神秘。也許就為了這一對水汪汪,會表情的眼睛,不知迷惑了多少男人,富里希就是其中的一個。

「他生長江西,性格卻有湖南人的熱情,山東人的豪爽,他也是軍校的同學,而且和我們同期。他和小曼從什麼時候開始戀愛,我不知道,直到今年春天,我在法國公園,碰著他們手挽手地在散步,才知道他們已經在戀愛了;後來富里希一連找我好幾次,要我去吃他親手做的炸排骨和叉燒,每次去,都遇著小曼幫他洗碗,收拾房子,看樣子,他們已經不是普通的友誼了。」

「那時候,小曼來看過你沒有?」

金梅像偵探似的,開始盤問起來。

「沒有。小曼性情好靜,她不喜歡和人家往來,在女生隊,許多同學都說她太驕傲,看不起人,其實並不如此;她愛好文學,寫得一手好柳字,我曾和她通過幾次信,文字很流利,富里希這麼死心塌地追求她,據說小曼的情書,寫得太好了!」

「那麼,現在為什麼小曼突然不理富里希了呢?其中必定有原因,說不定有一個比富里希更可愛的男人迷住了她,使她不得不忍心和富里希斷絕來往。」

金梅說到這裡,好像她是一個法官,臉上露出得意的微笑,楠英搖了搖頭,彷彿她是個替小曼辯護的律師。

「我的看法不是這樣,小曼並非那種水性楊花的女子,她一定另有不得已的苦衷,富里希再痛苦一個時期,總有水落石出的一日。」

「你說她有什麼苦衷呢?快告訴我。」

金梅像孩子聽故事似的,急於想要知道結果,楠英不慌不忙地說:

「小姐,這問題,恕我一時不能回答,時間不早了,我們休息吧。」

※※※

富里希從楠英那裏回來,怎麼也睡不著,他費盡了腦筋想,怎麼也想不透這兩個月來,小曼,為什麼忽然對自己這麼冷淡。

——雖說王洪濤時常去糾纏她,難道她就把對我的愛轉移目標了嗎?小曼不是那種人,我一定要感動她,使她重新回到我的懷抱裏來。

富里希好像一個瘋子似的,自言自語地在屋子裏踱來踱去,他對著那塊破鏡子一照,只見鬍子長得快有半寸長了,眼珠突出,顴骨高聳,他已瘦得不像人樣了,他不了解愛情的力量何以這麼大,能使一個消極的人振作,也能使一個本來積極的人悲觀;尤其近半個月來,他每晚都夢見小曼:有時小曼和自己擁抱,有時她又和王洪濤親吻,醒來總是滿眼淚痕,心痛得如同刀割一樣。

——我不能失去小曼,她是我的生命,我的靈魂,沒有她,我不能活,那怕赴湯蹈火,我也要不顧生命地去得著她!

——呵,有了!有了!這或許是老天爺在這一剎那間,賜給我的智慧和勇氣,我一定這樣做!至誠可以感動天,那怕是鐵石心腸,她也會接受我這顆血淋淋的心;何況她是我的愛人,我們已經有了靈肉一致的愛。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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