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民國二十四年,我第二次赴東京繼續完成我的學業,在沒有進早稻田大學之前,因為一位朋友的慫恿,我在法政大學的文學系聽了兩個月的講,憑良心說,那兩個月的光陰,是白白地虛度了的,我沒有得到一點好處,除了認識了兩位女朋友——小李和小陳。
小陳是廣東人,生長在菲律濱,說得一口極流利的英語,皮膚稍帶褐色,眼眶有一點下凹,眼珠是烏黑的,鼻樑高高地像一個外國人,笑起來時是那麼美,那麼甜,使人一見就知道她是個熱情的姑娘;至於小李,我第一次看見她的時候,她穿著一件日本式的淺藍色綢子做的西裝,燙得特別平,一點縐褶也沒有,臉上敷著一層薄薄的脂粉,五官配合得很勻整,嬌小玲瓏,是一個輪廓非常美麗的少女。
「李樣是韓國人,一個富有革命思想的新女性。」
在走向教室的過道中,小陳附在我的耳邊,這麼悄悄地給我介紹。
小李和我同班,而且坐在一排,因為我的書沒有買來,就和她共用一本書;小陳比我們高一班,她早已走進另一間教室去了。我心裡暗暗地高興,能夠和這麼一位美麗的女孩子坐在一塊,好像值得向人誇耀,向人驕傲似的,我常常斜著眼珠偷看她:她的態度是那麼莊重,一雙眼除了看黑板抄筆記,注視書本而外,從不左顧右盼的。對於中國人,她特別覺得親切,我們真是一見如故,不到一星期,就成了好朋友。她不大喜歡說話,更不輕意露出笑容,雖然生活在日本的環境裏,除非萬不得已,她絕對不說一句日本話,平時老是用英語,發音似乎沒有小陳的正確,她很留心聽講,不過有時眼睛雖然看著書本,心裡好像在想著一件痛心的事,常常不自覺地嘆息起來。
是一個永遠不能忘的日子,我第一次看到日本人侮辱女性,那天小陳因病沒有上學,只有我和小李手挽著手,從擁擠的男生隊伍穿過,走向教室去。
小李這天更美麗了!她穿著一件墨青色的長綢西裝,領上打著淡青色的豆花結,頭髮從當中分開散披兩肩,額前垂著一輪兩寸寬的流海,完全像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那麼令人可愛。
上課鈴搖過之後,過道上擁擠著無數穿黑制服的男生,他們像浪潮似的向前湧進,有些輕薄兒,如果看到有女生夾在中間,就故意亂撞,亂鑽,或者故意跌一交,來一個四肢朝天,以逗引大家的嘻笑或咒罵,因而感到愉快。
「美麗呀!我的乖乖!」
突然從小李的身邊,發出一個這麼輕佻的怪聲,同時一隻粗大的手,在小李的右臉上重重地捻了一把,隨即那傢伙,像一個醉鬼似的,哈哈大笑著擠上前去了。
別的男生看到了這一個輕佻舉動的,都偏著腦袋,特別注視小李,小李忙低下頭來,身子緊緊地靠住我,好像求我保護她一般。她的右臉上,那五個指痕還沒有消退,我氣得周身發抖,怒火像要把腦袋燒裂似的那麼又脹又痛;我好像方才受侮辱的不是小李而是我自己,我用日語大聲地罵了一句:「馬鹿野郎!」立刻那個捻小李的傢伙,連忙跑回幾步,伸出手來做著要打人的姿勢,幸而有人把他拉住了,小李嚇得直發抖,不住地牽動我的衣服,害怕我闖禍,這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的臉上。
「小李,為什麼你不抓住那個混蛋打他一頓?」
我一時忘記了她是個韓國人,對她說起中國話來,她低下頭來默默地走著,沒有回答我,只緊緊地握住我的手,似乎暗示我這不是說話的地方。
進了教室,只聽到咭哩呱啦的說話聲,什麼「支那」女人厲害哪,韓國姑娘好玩哪……一類無聊的話,我心中充滿了憤怒,我想到他們既然敢侮辱小李,難道就不敢侮辱我嗎?
自然,這一點鐘,先生講的什麼,我一點也沒聽進耳去,只是獃獃地望著小李,我發現她的眼裏有晶瑩的淚珠在游泳,生怕她流了出來,給日本人看出女人的弱點。
「不要流淚,放勇敢些!」
我用英文在紙上寫了這兩句話給她,她點了點頭,很從容地寫著筆記。藏在她眼裏的淚珠,到底沒有滴下來,我從內心裡發出一種對小李的同情與欽佩。
「剛才你為什麼不括那個混蛋的耳光?他這麼侮辱你!」下了課走進休息室,我劈頭一句就這麼問她。
「不能。」她苦笑著搖了搖頭。
「為什麼?」
「因為我是韓國人。」
呵!『韓國人』,這是使中國人聽了多麼警惕的三個字!因為亡了國,所以失掉了一切自由,任日本人如何侮辱也不敢反抗;我們的東北,現在不正是和韓國一樣嗎?一想到在敵人下受苦的同胞,我的心更悲憤了!
下了這天最後一堂課,小李送我搭車回東中野宿舍,路上的學生特別多,他們都望著小李做鬼臉,也有吹口哨的,好像他們都知道小李是韓國人,所以儘量調戲她,拿她來開心。我這時雖然萬分憤慨,但已失去了方才破口大罵的勇氣,我像小李一樣沒有理會他們,只低下頭來默默地走著;到了水道橋車站,那一群討厭的傢伙都爭先恐後地搶著搭車去了,小李故意慢走幾步,低聲地告訴我一個驚喜的消息:
「我寫了一部小說和兩本詩,都是記載我受的一切壓迫和侮辱的,希望你給我修改修改。」
「豈敢,豈敢,我願意先覩為快,真想不到我們還是同行呢。你明天可以把大作帶到學校去嗎?」我握緊了她柔軟的小手興奮地說。
「不能,這些東西絕不能讓日本人看到的,你還是那一天到我家裏去看吧!」
「現在就去好嗎?」我性急地問。
「不!對不起,為著弟弟上學的事,我還要去找兩個朋友,改天再約你吧。」
在暮色蒼茫裏,我們各自懷著滿腔的悲憤回去了。
※※※
二
一個月過去了,小李還沒有約我們去看她寫的詩和小說,我幾乎每天都要問她一次,而她回答我的,總是:「還沒有抄好」,這麼一句似乎敷衍我的話。我開始對她懷疑起來,甚至於想到也許她的文字不見得怎麼高明,所以不敢讓我們看到;忽然有一天,在青年會的樓上,小陳告訴我一個消息:「李樣要回國了,約我們今天晚飯後去她那裏談談,她此刻就在我那邊候著。」
我像從頭上突然潑下一盆冷水似的怔了一下。
「你知道她為甚麼突然要回國嗎?」
「不知道,她像有甚麼難言之隱似的,一提到回去,她就低下頭來不作聲了。」
在小陳家中吃了晚飯,已經是七點半鐘了,我們三個再加上兩位中國的男同學,踏著朦朧的月色,向飯田橋附近小李的家走去。
十二月的天氣,在東京,也像北平一樣的寒冷,呼呼的西北風刺進皮骨,冷得我們直哆嗦,每個人都用外套緊緊地裹著身子,把頭縮在大衣領裏,只有小李仍然穿著她那件秋天穿的灰色大衣。
「李樣,衣服這麼少,你感覺冷嗎?」小陳問她。
「不冷,我常常都是熱的。」
『我常常都是熱的!』這是一句多麼富有詩意,而含有深長意味的句子。
我和小陳分開左右兩邊保護著小李,用我們的身子,緊緊地挨近她,給她一點溫暖。好在她比我們都矮小,我們解開大衣,披在她的背上,恰像是她的斗篷。我們走得很快,到了小李的門口,大家的額上都冒著熱氣,原來我們也像小李說的熱起來了。
她住的地方,是一間四疊半蓆的小房子,床上擺滿了亂七八糟的東西,書架被不整齊的破舊了的教育、社會科學和文藝方面的書堆滿了,無意中,我看到一部用稿紙寫的詩集,順手拿過來一翻,就看到這樣的句子:
※※※
風,你淒厲的風呀!
儘管你怎樣吹,
也吹不冷我沸騰的血,
熾熱的心!
※※※
我正在叫著「好呀!好呀!」的時候,她用茶盤端了五杯香味濃郁的咖啡進來了,我問她為甚麼突然要回去,她只輕輕地回答我們:
「因為家裏有點事,需要我回去看看。」
「幾時再來呢?」
「不知道,也許永遠不來了!」聽了這句話,大家都難過得說不出話來。
五個人同時沉默地喝著咖排,我心裡非常難受,房子的中央雖然放著火缽;可是連一絲暖意也沒有,每個凍冷的身子,都因這杯滾熱的咖啡,而增高了周身的熱度。
「諸位朋友,我的祖國是亡了,這是大家都知道的,為甚麼中國的土地這麼大;物產這麼豐富;人民這麼多;武力這麼充足,東北四省卻被他們輕輕地佔去而不和他一拼呢?」
在沉默中,想不到小李會突然嚴肅地提出這個問題來。
「不是不和他拚,而是沒有到拚的時候。」我搶著先回答了。
「難道你們都能忍受嗎?」
「當然忍受不了;可是和他拚,也得有個準備呀!」
這是小陳的回答。
「韓國雖然亡了,我們卻時時刻刻都在圖謀復國,時時刻刻都記著報仇雪恥,我也相信中國絕不會屈服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