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離家前夕
「覺民,你究竟為了什麼事這樣不高興?天天喝酒,不怕把身體糟蹋了?我猜想你心裡一定有什麼秘密,可以告訴我嗎?我們結婚七年了,你我一向都是很好的,從來沒有像這次一樣精神恍惚,坐立不安,對我又這麼冷淡。在六年前,我對你曾經說過這樣的話:覺民,以後假若你要到遠處去,千萬告訴我,我願意和你一塊兒同行,還記得這幾句話嗎?」
意映握著覺民的手,這樣溫柔地問。一對含著無限柔情的眸子,愛憐地盯著他。
「記得,意映。你的話我是永遠不會忘記的!你不要多疑,我沒有什麼秘密;至於我喜歡喝酒,並不是藉此解愁,而是我在外邊,遇到交際場翕,不會喝酒,實在使主人掃興:因此我想在家常常練習,就可以慢慢地多喝幾杯了。」
陳意映明明知道這是覺民敷衍她的話;但她不敢駁他,只望著他勉強微笑了一下說:
「請原諒我,覺民!本來丈夫心裡有什麼事,做妻子的是應該關懷的;不過憂能傷人,你這次回來,身體不如從前的好,想必又是惦念著國家大事,我真為你耽心,希望你千萬好好保重,不要……」
「不要再喝酒了,是不是?」
覺民也微笑地望著意映,他又倒了一杯酒,一飲而盡。
「覺民,並不是我想干涉你,更不是我吝嗇,實在我耽心你酒喝多了,會妨礙健康!你每次喝一杯酒,我的心就要痛一下,你允許我替你喝嗎?」
意映心裡難過極了,她不忍看見心愛的丈夫,每天晚上,一杯又一杯,拚命地把強烈的酒精往腸胃裏灌;可是又不願把酒藏起來,而引起覺民的反感,她只好用哀求的語氣,再三地請求他少喝。
「好!不再喝了,時間已不早,我們休息吧。」
意映聽了這話,彷彿是臣子奉到皇帝的聖旨似的,連忙收拾起杯筷、菜餚,給覺民預備溫水洗臉、刷牙,當她叫喚覺民的時候,他並沒有答應,意映走進睡房一看,原來他正在抱著兒子依新狂吻。
不知是覺民的酒氣太厲害,還是他狂吻的動作過於魯莽,終於把孩子嚇醒了。
「哇」的一聲,依新大哭起來了。
「好兒子,我的乖乖,不要哭,爸爸明天又要離開你了。」
意映偷聽到了這句話,她立刻悄悄地退出來,眼淚像水銀似的滾滾而下,彷彿是晴天一聲霹靂,她幾乎要暈倒了。
——啊,我明白,原來他是捨不得離家,所以拚命地喝酒。唉!別時容易見時難,當此亂世,我們這次分離,又不知要到那一天才能相會?
意映不敢踏進房來,以免丈夫見了她滿臉淚痕,更增加他的傷感。她一面流淚,一面為他整理行裝;及到半小時後,覺民出來一看,只見意映正在替他洗一件襯衫。
「意映,睡覺了,還洗什麼衣服?」
「是洗你的一件襯衫。」
「明天洗也不遲。」
「今晚一定把它烤乾。」
「為什麼這樣急?」
「因為……你……明……明天……」
突然,意映的喉頭咽住了,熱淚又滾下來,覺民撲上前去,一把將意映抱住,他像剛才狂吻兒子似的吻著愛妻:
「意映,你既然知道了,我就索性告訴你吧:本來我不想這樣快離開你,只是有要緊的事情待我去辦,只好忍痛分別,希望你不要難過,好好地撫養依新,侍候父母;弟弟和妹妹年輕幼稚,你要好好照應他們,教導他們。」
說著,覺民用衣袖替意映擦乾眼淚,意映把手抹乾,與覺民並肩坐下。
「意映,我要把方才你勸我的話奉還給你,你要好好保養身體,千萬不要過勞。你肚子裏的小寶寶,可能是個女孩,她一定長得像你一樣聰明美麗,溫柔多情;萬一又是個男孩,那麼我家又多了一個壯丁,長大了,好為國家出力……」
意映不知為什麼,今夜特別傷心,她真的做夢也沒有想到丈夫這次回來,只住十多天又要離家,究竟是什麼要緊的事,使他非去不可呢?
「覺民,你這次出門,要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我想很快就會回來的,你不要難過。」
「你既然怕我難過,為什麼連去的地點,也不告訴我呢?」
「意映,請你原諒我,有些事情,我實在想告訴你,然而又不能告許你;不過總有一天,你會了解我,會原諒我的。」
意映點了點頭,她從丈夫的懷抱裏站起來,重新把襯衣洗好,正想放在火上烤乾的時候,一把被覺民搶過來了。
「意映,不要烤了,留著這件衣服,等我回來時穿,現在我們去睡吧。」
這一夜,他們比新婚之夜還要溫柔,還要甜蜜,兩個人緊緊地抱著,綿綿的情話,一直談到東方現出熹微的曙光還沒有完。
※※※
二、遺書
林覺民在三月二十五日的晚上,含著熱淚,忍住心酸,吻別了嬌棄和愛子,拜別了父母,偕著林文、陳希吾、陳鑄三、馮郁莊四人,赴廣州參加黃興領導的革命工作;第二天晚上,聽說林尹民和天嘯等已由東京到香港,耽心他們人地生疏,有許多不方便之處,於是又與陳鑄三回到香港,作同志們的嚮導。這天晚上,覺民和鑄三、林尹民、天嘯、仲謀他們,都住在江樓旅社,好友重逢,自然萬分高興,他們一直談到深夜,才各自就寢。【註】
【註】林文字時塽,陳可鈞字希吾,陳更新字鑄三,馮超驤字都莊,均係福建侯官人,與林覺民烈士同鄉。
這晚覺民和鑄三、天嘯同住一間房,也許因為白天太疲倦的緣故,他們兩人一躺下來便鼾聲大作;只有覺民無論如何也睡不著,他悄悄地坐起來,在燈下給他的父親和妻子寫遺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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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孝兒覺民,叩稟
父親大人:兒死矣!惟累
大人吃苦,弟妹缺衣食耳;
然有大補於全國同胞,大罪乞恕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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覺民寫完了給父親的遺書,接著又給愛妻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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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映卿卿如晤:
吾今以此書與汝永別矣!吾作此書時,尚是世中一人;汝看此書時,吾已成為陰間一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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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到這裡,他的熱淚涔涔地流下,浸濕了信箋,沖淡了墨跡;他極力忍住悲哀,壓抑情感,想到此次為國犧牲是有代價有意義的;而且是自己心甘情願,高高興興的,何必有此兒女癡情呢?然而真正革命的人,他是最富情感的,這時候,理智不知退避到那裏去了,好幾次他停下筆來,不能繼續下去,索性閉上眼睛,讓淚珠流個痛快;可是他想:「假若不把這次的原因告訴意映,未免太對不起她!她是我的賢妻,我的知己,我死之後要靠她侍候雙親,負起全家人的責任;還要她撫養遺孤,教育孩子們長大之後,為我復仇,為國家雪恥。」
想到這裡,他的勇氣又恢復了,他繼續寫下去,告訴意映不要為自己的死而感到悲痛,應該本著:「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精神,犧牲自己的幸福,去為世人謀求幸福。
寫著,寫著,無限的柔情,如潮湧般來到心頭,他又不能再繼續下去了。他想到過去曾經對意映說:「希望你先我而死」的話,當時她誤會了,以為我不愛她,後來經過解釋之後,她雖然不承認我的話有道理,可是又無詞可以駁倒我;如今我竟要死在愛妻的前面,身體素來衰弱,特別富於情感的她,如何受得住如此重大的打擊呢?
——我不忍讓她為我受苦、受罪,為我忍受著這永恆的哀痛,我……唉!我又怎能寫下去呢?
覺民又停下筆了,這時候,他真是肝腸寸斷,痛苦萬分!他想到年高貧苦的老父;想到大腹便便的弱妻;想到天真可愛的兒子:「爸爸!你要給我買糖來!」的聲音,還在身邊繚繞,誰又想到這次父子相抱吻別,竟成了永訣呢?
他拿起筆來,想要繼續寫下去;突然,七年前初婚的情景,又湧現在他眼前:
座落在後街一座精美的平房,走進大門,穿過一條走廊,經過前後兩個小廳,轉三四個小彎,又有一個小廳,廳的旁邊有一間佈置得異常雅緻的房子,這便是我和意映的新房。記不清是那一天了,彷彿是在冬至十五前後,有一天晚上,我和意映兩肩相並,手挽著手,站在窗前,望著窗外那株稀疏的臘梅,篩動著清朗的月影,我低聲地問妻:
『月色太美,我們到花園去走走好嗎?』
意映微笑著點了點頭。我倆在月下徘徊了很久,什麼話都談,彼此藏在內心的愛,盡情地傾吐,到如今,回憶起來,彷彿那只是一場幻夢,留下無限傷心的淚痕。
「——趕快寫吧,天就要亮了,我要告訴她處在今日的中國,有天災,有人禍;加之外受帝國主義者的侵略,內受貪官汙吏的剝削,人民無時無地不可以死……」。
想到這裡,林覺民一口氣寫完了三張紙,字越寫越小,頭腦越清新,感情愈豐富。本來,他是個不相信鬼神的人;但現在他希望有鬼,希望他的靈魂,日夜不離地依伴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