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
倪古爾披頭散髮跪在斯潘將軍的面前,他身上還被綁了幾道熟牛筋,捆得如同個粽子一樣,只是跪在那兒,腦袋在地板上砰砰砰砰的亂磕。這個身材魁梧如蠻牛一樣的傢伙,此刻卻滿臉含淚:「叔叔,請不要趕我走!倪古爾願意效仿您,與王城共存亡!!」
斯潘面沉如水,只是瞥了倪古爾一眼之後,就看向了房間里的另外一人。
站在房間里的另外一人,這人一身侍衛武士的裝扮,身材魁梧而精幹,滿頭短髮如鋼針一般,濃眉闊目,尤其是那雙眼睛,半開半合,只是偶爾閃過一縷精光。
這人只是站一旁,雙手負在身後,武士短袍下掛著一柄短劍,整個人的氣勢卻已經如同一柄露出鋒芒的寶劍一般!
「這個小子,就交給你了。」斯潘看著這個中年武士,低聲道:「我家族裡一根獨苗,這小子雖然平日里做派不濟,但終究是我一族血脈所存……你……」
這個中年武士眯著眼睛瞧著斯潘將軍,他臉上的表情毫無一絲恭敬,哪裡像是一個普通的侍衛武士?只是看了好一會兒,才淺淺嘆了口氣:「將軍,這圍城之勢,真的無解了么?」
斯潘面色冷峻,並不開口。
這個中年武士終於點了點頭,輕輕一指點在了倪古爾的脖子上,倪古爾頓時哼了一聲,軟軟的趴下。
「做完這件事情,你也不用回來了。」斯潘望著這個中年人武士,低聲道:「我全族上下欠先生的已經太多……」
這中年人面色原本冷峻,聽到這裡,也不由得動容,眉頭一挑,攔住了斯潘將軍的話鋒,搖頭道:「我當年不過是一個戰場餘孽逃兵而已,如果不是你父親的幫助,我就算沒死在那把三棱戰槍之下,也死在追捕的暗夜御林的刀下。這條命,早就已經賣給你們一家。將軍不用再說這些廢話,若是大難臨頭,也不過就是多殺幾個敵僚,再橫刀一刎而已!」
斯潘欲言又止,終於苦笑一聲,躬身行了一個大禮:「那就拜託先生了!」
※※※
倪古爾沉睡了也不知道多久,醒來的時候,就感覺到身下輕輕搖曳晃動,耳旁聽見嘩嘩水浪的聲音,翻身坐起來,頓時感覺到頭疼欲裂,不由得呻吟了一聲,等他看清了周圍的情況,頓時「啊」的叫出了聲來!
此刻自己已經身處一條小船之上,放眼看去,早已經離開了奧斯吉利亞城,遠處雄城的輪廓已經漸漸看不清楚,周圍都是一片汪洋……
倪古爾頓時大急,就聽見一個冷冷的聲音道:「醒了?那就坐好,我知道你不會游泳,掉進水裡,又要費我手腳去救你。」
回頭看去,那個中年侍衛武士正坐在船頭,雙手抱胸,縮在那兒閉目養神。
「你!!」倪古爾急得險些又暈了過去:「我怎麼到這裡來了?!」
「你叔叔托我帶你出城,幸好碼頭雖然封了,但是總算找了條小船,把你帶了出來。」
倪古爾滿頭大汗,立刻暴跳如雷:「誰讓你帶我出來的!我身為家族之人,大難臨頭的時候,怎麼能一個人逃脫!!我,我……」
這個中年武士終於站了起來,緩緩走到了倪古爾的身邊,他的個頭比倪古爾還要稍微矮上三分,卻忽然抬起一腳,頓時就將倪古爾踹倒在甲板上,居高臨下冷冷看著倪古爾:「你這個小子,平日里做事亂七八糟,心浮氣躁,本事一塌糊塗。這種時候,你就算留在城裡,也只會拖累你叔叔!」
倪古爾滿臉漲紅,卻終於無言反駁。
「念在你還有幾分骨氣,我不打你,好好坐下不要再吵鬧!」中年人冷哼一聲:「惹怒了我,直接把你嘴巴塞上!」
倪古爾頓時心裡一寒。他自然清楚,眼前這位中年武士,一直在家族之中,雖然名義上只是一個侍衛,但是自己的叔叔和祖父,向來都對他禮敬之極。一身武技更是高深莫測,自己從小就深深懼怕此人,名為主僕,其實他哪裡敢真的把對方當成普通的僕從?
坐了會兒,倪古爾看著小船風帆借著風力,越漂距離奧斯吉利亞越遠,心中焦急,忍不住低聲哀求道:「我,我叔叔他怎麼樣了……」
中年人已經重新坐在了那兒閉目養神,聞言只是淡淡道:「叛軍倒是不著急攻城,只是聽說在城外架設了六座土台,每一座都壘得如同城牆一般高,你叔叔今晚已經聚集了一批敢死勇士,要趁夜冒死出城去將叛軍的高台毀去……看此刻的時間,也差不多快到動手的時候了吧。」
倪古爾聽了,身子一抖:「我,我叔叔今晚要親自出城偷襲?!」
他聲音發顫,頓時心中焦急惶恐。
他可是知道的,就在前一日,為了敲掉叛軍在城外豎起的那一排箭樓,五百敢死勇士夜晚出城偷襲,雖然終於成功地將箭樓焚毀,但是五百勇士,卻全部壯烈戰死,無一生還!
現在叔叔又要親自出城偷襲的話……
他聽到這裡,忽然就跳起來,然後撲通一下跪在了中年武士的面前,垂淚道:「夜林叔叔!夜林叔叔!求求你,我知道你武技高強,求求你去助我叔叔一臂之力吧!!有你在他身邊,或許能保得他安全……」
「不行。」這個叫夜林的男人搖頭,卻終於睜開眼睛,眼神里有幾分古怪的味道:「我答應了你叔叔,要護送你離開,責任未盡,我怎麼能回去。」
倪古爾聽了,臉上露出幾分掙扎來,目光閃動,忽然就大叫一聲:「好!那麼我死了,你就再無牽掛,可以回去了吧!」
說完,他忽然就一咬牙,縱身就朝著一旁的海水裡跳了下去!
撲通一聲,身體落入海水之中,可隨即就感覺到頭髮一疼,一隻大手直接握住了倪古爾的頭髮,將他整個人又提出了水面來,重重丟在了船上!
倪古爾嗆了兩口水,滿臉漲紅,抬起頭來瞪眼望著夜林。
夜林也盯著倪古爾,望著他的眼睛,過了會兒,忽然嘴角一咧:「好,不錯,這才是你叔叔的好侄兒!小子,我從前不大看得起你,只因你生性浮躁,不像你叔叔和你祖父的性子,不過此刻么,倒是有些男兒骨氣了。也罷了,武技不好可以練,這骨氣如果沒有的話,那就真的沒什麼希望了。」
倪古爾聽得心中砰砰亂跳,看著面前的夜林,心中生出幾分指望來。
「你……想回去幫你叔叔,是不是?」
夜林的笑容里,彷彿含著幾分煞氣!
「……當然!」倪古爾一挺胸:「就算是死,也要堂堂正正戰死!否則的話,一個人逃脫避禍,我就算活著,以後一輩子也別想挺直腰板做人了!」
堂堂正正戰死……獨自逃脫,一輩子也別想挺直腰板做人……
倪古爾的這句話說出,卻不曾察覺到面前這位夜林先生的眼神里閃過一絲刺疼的味道,隨即就聽見對方沉聲道:「好!你想回去,那就回去吧!」
說完,夜林已經長身而起,飛快的解下了風帆繩索,小舟掉頭,朝著海岸線而去!
※※※
此刻夜幕已經降臨,只有天邊還剩下一抹紅光,但是也越來越暗淡。
小船臨岸,倪古爾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上了海灘之後,就聽見身後傳來了夜林的聲音:「接著!」
黑暗之中,一團東西拋了過來,他慌忙雙手接住,頓時往後連退幾步。手裡這包東西沉甸甸的,還有叮噹的金屬碰撞聲。翻開外面裹著的麻布一看,裡面卻赫然是一把雙刃的短柄戰斧,還有一面盾牌。
「我們?」倪古爾將斧盾持在手裡,疑惑地看著夜林。
「你叔叔是城中守備,出城的時候,讓忠心的部下放我們小船出海。可如果要回城的話……只有走陸路了!我們這一行,要穿過叛軍大營!嘿嘿,小子,你怕不怕?」
倪古爾心中自然是緊張害怕的,但是他此刻卻也顧不得許多了,氣血湧上來,一挺脖子:「怕什麼!大不了就是一死!老子手裡斧頭盾牌,就算要死,也要多砍死幾個叛軍!」
這個叫夜林的中年武士聽了,哈哈一笑,一把抓住了倪古爾的衣服後心:「走吧!」
隨即倪古爾就感覺到自己身子如騰雲一樣,兩旁的樹木物事飛快地往後穿梭而去,這夜林叔叔提著自己,一步躍出就是數米,幾個跳躍就輕易的跑出了數十米去,輕盈如無物!奔跑的速度,更是比奔馬都快了幾分!
不過半個時辰的時間,遠處就已經出現了一片曠野,夜林抓著倪古爾飛奔到一座土坡之上,兩人伏在岩石後,就看見那曠野遠處,正是奧斯吉利亞的雄威城牆輪廓,城下的大河對岸,一排土石壘起來的高台已經頗具規模了,最高的兩三個幾乎和對岸的城牆持平!
而在曠野之上,一片叛軍的大營連綿數里,更是火把如林,燈火輝煌!
數萬人的軍營陳於曠野之上,遠遠看去燈火通明,旌旗如林,更是蔓延著一股彌天煞氣!遠遠躲在土坡之後,倪古爾就感覺到一種心中沉甸甸的壓迫感,只覺得心中堵得難受,面色不由得有些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