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我認為陛下的情緒似乎有些失常。」
走出那座陰暗得過分的書房,雀斑女孩彷彿才鬆了口氣,她小心翼翼地看著自己尊敬的老師,此刻卡維希爾卻彷彿依然一臉的悠然,他甚至有閑暇的心情停下腳步去仔細觀看皇宮裡那些穿著金色甲胄的武士:「哦,這鎧甲的樣式好像是新的。」
「老師……我認為……」
女孩對於老師的態度有些不解,她臉上寫滿了擔心。
「親愛的。」卡維希爾收回了眼神,他看著自己的這位女弟子,確切地說,是最小的女弟子:「我今天帶你來這裡,是希望你明白接下來我們會面對什麼樣子的事情。」
「可是,陛下的情緒並不正常。」雀斑女孩堅持,她壓低了聲音,卻依然堅定道:「不要在情緒失常的時候做出任何決定——這可是您曾經說過的。」
「是的。」卡維希爾忽然笑了笑,他身手撫摸了一下這個女孩的臉龐,他的眼神流露出一絲詭異,可是聲音卻溫軟柔和:「可是……如果那個決定,是我使他做出的呢?」
女孩不說話了。她努力地思索了一下,才品味出老師這句話的意思。
陛下的決定……老師誘導他做出的……那麼……
「今天帶你來到這裡,目的只有一個。」卡維希爾收回了手,負在身後,悠悠地笑道:「只有一個目的,讓你看看這裡,看看這個地方,我只需要達到一個目的……讓那位容克先生看到你,認識你,僅此而已。」
容克?那個暗夜御林的首領,那個全身充滿了黑暗氣息的傢伙?
「老師……您到底在計畫些什麼?」女孩忽然心中生出了一股深深的恐懼來。
卡維希爾卻似乎並不打算對自己的弟子說明一切,他抬頭看了看天空:「你必須明白一件事情……我並不神,所以我不能保證我的每一個決定都是正確的,也不能保證我的每一個計畫都會成功。事實上,這個帝國早在幾十年前就該滅亡了!只不過,我們費盡了所有的辦法才讓它殘喘到現在……而現在,是應該有一個結果的時候了,不管這個結果是好是壞。」
頓了頓,他的臉上才重新露出了那種不帶半點煙火氣的笑容,悠悠道:「嗯,外面的陽光還真不錯,今天是個好天氣。」
※※※
「今天是個好天氣。」
康托斯大帝也站在書房的那個窗台上,他看著那朵正在凋零的花,又看了看窗外天空燦爛的陽光,老皇帝的眼神里充滿了留戀的味道。
此刻這座陰森的書房裡,只剩下了皇帝和另外一個人——準確的說是一個「影子」。
那個一向跟隨在皇帝身邊的,相貌平平無奇的中年人,依然如同一個站在陰影之中的影子一樣,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忽然就出現在了房間的角落裡,身上不帶半點活氣,猶如一個幽靈一樣,垂著手,垂著頭,肅立在那兒。
「這麼好的天氣,卻總是讓我傷感,是不是所有快要死的人,都會有這樣的感受?」康托斯大帝轉過頭來,忽然看向了那個影子:「我在問你問題。」
那個中年人才抬起頭來,面無表情地看著皇帝,然後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地搖了搖頭,指著自己的嘴巴。
「哦,我好像又問錯人了。」康托斯大帝彷彿笑了笑:「我又忘記了,不該問你這個不說話的傢伙任何問題。可是……僅此一次,好么?查克,僅此一次。」
那個中年人的神色變得嚴肅起來,他好像很認真地思索著什麼,考慮著什麼。
康托斯大帝則繼續緩緩道:「這是我最後的一個機會,也是我最後的一次舉動。或許……也是這個帝國最後的一次機會了。我感覺到我的身體在腐朽,腐朽的速度越來越快。查克,我是一個好皇帝!我很清楚這點!我不貪婪女色,不酗酒,沒有太多奢侈的喜好,我每天只休息八個小時,其他時間全部用來管理我的帝國!我年輕健康的歲月里,幾乎所有的時間都在為這個帝國而奮戰!我在戰爭之中流過血,受過傷!我的利劍殺死過敵人!敵人的劍上也曾留下過我的血跡!我不保證我是唯一一個做到這些的皇帝,但是我明白,能做到這些的皇帝並不多!!歷史上,能做到這些的皇帝,都是一代明君,他們開創出了大好局面……可是在我這裡……這麼年來,情況依然沒有好轉!!」
老皇帝的臉色因為過於激動而有些病態的紅暈,他的喉結上下滾動,呼吸急促:「這一切,到底是為什麼!如果我出生在幾百年前,我會成為創下一代偉業的傳奇大帝!可是現在,我幾乎半生的時間都在和那個該死的蛀蟲對抗,都在不停的阻止它們搶走我的帝國——我的帝國!!!」
康托斯陛下的情緒終於從激動之中平復了一點,但是他的語氣很眼神里,那一股無法描述的絕望,卻一點一點地流露出來:「卡維希爾告訴過我答案:這些不是我的錯……那個該死的特瑪軍區制存在了一百多年,而我不用對一百多年前的錯誤負責……可是,這個並不是我犯下的錯誤,卻要我來承擔這個結果!這還真他媽的不公平!!不公平!我應該是一代傳奇大帝,被後世萬代敬仰才對!而不是苟延殘喘維持國運,最後國破族滅的亡國之君!!」
終於,在皇帝說不出話的時候,那個中年人緩緩從房間的角落裡走了出來。
他漸漸地走近,走到了老皇帝面前的三步之遙,他的面色凝重,緩緩地張開了口。
「陛下。」那喉嚨里發出來的聲音艱澀而生硬,彷彿是因為太久太久沒有說過話的原因,他說出的每一個字似乎都那麼的費力:「如果真的有那一天的話……我可以對你說,你擁有我的忠誠。我的身體將會是您身前的最後一道屏障。」
康托斯的眉頭動了動,他似乎有些感動。
緩緩的,老皇帝枯瘦的大手按在了中年人的肩膀上,他看著對方的胸口心臟的部位,老皇帝的聲音有些嘶啞:「我記得,那裡有一條傷口,對吧?是當年和奧丁人的戰爭里,你為了保護我而受傷留下的。嗯,是漢尼根·索爾那個傢伙在尼的胸口留下的,一把斧槍,如果不是當時他的槍頭已經斷掉了一截,恐怕你已經死掉了。哼,不過你也刺了他一劍……我聽說那好像是漢尼根那個傢伙幾十年來唯一一次戰場上受傷的記錄。」
中年人的神色為一變,他變得目光凜然而凌厲,嘶啞的嗓音重複了一遍那個名字:漢尼根·索爾!
這個名字,或許說出來,全大陸的人都不會陌生,尤其是拜占庭人!
因為,這個名字的主人,擁有一個顯赫之極的身份。
有著奧丁神在人間代言人之稱的——奧丁帝國現任奧丁神皇陛下!
※※※
帝都奧斯吉利亞城中的東北角,兩條貫穿整個奧斯吉利亞的城中水渠,將這裡切割出了一個三角形的區域,這個區域大約有六條街區那麼大,在奧斯吉利亞城裡,這個地方被稱為「紅區」。
除了皇宮和教宗所在的聖索非亞大教堂之外,這裡幾乎可以說是奧斯吉利亞城裡最森嚴的地方了——當然了,還要除去卡維希爾的住所。
從地理位置上,紅區位於奧斯吉利亞城的東北方,但是環繞它的一條水渠卻直通東南方的海港碼頭,必要的時候,最小級的海船甚至可以通過這條水渠直接從海上開進來。而且,還有兩條大路直通港口。
同時,紅區在方位上,和帝都里的一個重要的地方几乎處於同一平行線上:帝國的軍部,鷹巢。
如果要做一個形容的話,這個只有六條街區的地方,幾乎就是一個城中之城。
平日里,就連城防的治安巡邏隊都不會靠近這裡,至於城防軍,更被嚴令禁止接近紅區。
紅區里,常年駐紮著大約一千人的軍隊,這些軍隊並不屬於城防軍的編製,準確的說,他們更好像是貴族的私軍。
這支軍隊都是清一色的步兵,最上等的精銳鎧甲和武器,出產自帝國最著名的亞美尼亞軍區,士兵都是精心挑選出來的精銳。
而這麼一支精銳程度甚至超過了大部分帝國中央常備兵團的軍隊,他們的正式編製,說出來恐怕沒有幾個人會相信。
他們是「農兵」!
是的,你沒看錯!是農兵!是特瑪軍區制度下的那種半農半兵制度的產物。
當然,他們和夏亞在莫爾郡看到的那些扛著鋤頭的泥腿子農兵可不同,這些傢伙可是真正的精銳!每個人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戰士!
更重要的是,這麼一個精銳的千人隊,他們不會聽從軍部的命令,甚至不會聽從皇宮裡的命令!唯一可以命令他們的,就只有一個聲音……紅區的主人。
薩爾瓦多·卡林——拜占庭帝國現任首席軍務大臣!同時也是帝國軍閥黨羽的旗幟性人物之一!
如果說在當今的拜占庭帝國里,要在軍方里找出一個能勉強和米納斯公爵分庭抗禮的人物,那麼這位薩爾瓦多·卡林大人,大概是唯一一位有資格的人選了。
身為現任的「紅色圓桌會議議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