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房屋和室內布置

「房屋」這個名詞應該包括一切起居設備,或居屋的物質環境。因為人人知道擇居之道,要點不在所見的內部什麼樣子,而在從這所屋子望出去的外景是什麼樣子。所著眼者實在在屋子的地位和四周的景物。我常看見上海的富翁,占著小小的一方地皮,中間有個一丈見方的小池,旁邊有一座螞蟻費三分鐘即能夠爬上頂上的假山,便自以為妙不可言,他不知道住在山腰茅屋中的窮人,竟可以拿山邊湖上的全部景物作為自己的私產呢。這兩者之間的優劣,簡直是無從比擬的。山中往往有地位極佳的房子,人在其中能將全部風景收到眼底,不論他望到那裡,如遮著山尖的白雲,飛過空中的鳥,山泉的琤琮,鳥喉的清越,種種景色,都等於自己所私有。這就是一個富翁,他的財產之中,遠勝於住在城市中的百萬富翁。城市中的人也未始不能看見偶爾在空中行過的雲,但他絕不會實地去看看,而且即使看到了,也因這雲沒有別的景物為襯托,尚有什麼好看的呢?這裡的背景是完全不適宜的。

所以中國人對於房屋和花園的見解,都以屋子本身不過是整個環境中的一個極小部分為中心觀點,如一粒寶石必須用金銀鑲嵌之後,方能襯出它的燦爛光輝。所以一切人為的痕跡越少越妙,筆直的牆垣,應有倒掛的樹藤間節的遮蔽著。一所整方的房屋祇合於工廠之用,因為祇有工廠才以效用為第一個要件。如若作為住宅,便是大殺風景。依照某作家的簡明說法,一所最合於中國理想的屋子應該如下:

門內有徑,徑欲曲;徑轉有屏,屏欲小;屏進有堦,堦欲平;堦畔有花,花欲鮮;花外有牆,牆欲低;牆內有松,松欲古;松底有石,石欲怪;石面有亭,亭欲樸;亭後有竹,竹欲疏;竹盡有室,室欲幽;室旁有路,路欲分;路合有橋,橋欲危;橋邊有樹,樹欲高;樹陰有草,草欲青;草上有渠,渠欲細;渠引有泉,泉欲瀑;泉去有山,山欲深;山下有屋,屋欲方;屋角有圃,圃欲寬;圃中有鶴,鶴欲舞;鶴報有客,客不俗;客至有酒,酒欲不卻;酒行有醉,醉欲不歸。

房屋必須有獨立性方為住屋。李笠翁在他討論生活藝術的著作中,有好幾處提到居室問題。他在序文內曾暢論「自在」和「獨立性」兩點。我以為「自在」比「獨立性」更重要。因為一個人不論他有怎樣寬大華麗的房屋,裡邊總有一間他所最喜愛、實在常處的房間,而且必是一間小而樸素、不甚整齊、暖和的房間。所以李笠翁說:

人之不能無屋,猶體之不能無衣。衣貴夏涼冬燠,房舍亦然。堂高數仞,榱題數尺,壯則壯矣,然宜於夏而不宜於冬。登貴人之堂,令人不寒而慄;雖勢使之然,亦寥廓有以致之,我有重裘而彼難挾纊故也。及肩之牆,容膝之屋,儉則儉矣,然適於主而不適於賓。造寒士之廬,使人無憂而嘆:雖氣感之乎,亦境地有以迫之,此耐蕭疏而彼憎岑寂故也。吾願顯者之居勿太高廣。夫房舍與人,欲其相稱。畫山水者有訣云:「丈山尺樹,寸馬豆人。」使一丈之山,綴以二尺三尺之樹;一寸之馬,跨以似米似粟之人,稱乎不稱乎?使顯者之軀,能如湯交之九尺十尺,則高數仞為宜。不則堂愈高而人愈覺其矮,地愈寬而體愈形其瘠。何如略小其堂而寬大其身之為得乎?……常見通侯貴戚,擲盈千纍萬之資,……以治園圃,必先諭大匠曰:亭則法某人之制,榭則遵誰氏之規,勿使稍異。而操運斤之權者,至大廈告成,必驕語居功,謂其立戶開窗,安廊置閣,事事皆仿名園,纖毫不謬。噫,陋矣!

土木之事,……最忌奢靡。匪特庶民之家,當崇檢樸,即王公大人亦當以此為尚。蓋居室之制,貴精不貴麗,貴新奇大雅,不貴纖巧爛熳。凡人止好富麗者,非好富麗,因其不能創異標新,捨富麗無所見長,衹得以此塞責。譬如人有新衣二件,試令二人服之,一則雅素而新奇,一則輝煌而平易,觀者之目,注在平易乎,在新奇乎?錦繡綺羅,誰不知貴,亦誰不見之;縞衣素裳,其製略新,則為眾目所射,以其未嘗睹也。

李笠翁在他所著的書中,討論許多關於結構和布置上的要點。所涉及的物事有房屋、窗戶、屏、燈、桌、椅、古玩、櫥、床、箱、櫃等等。他極富創作思想,對每一件東西都有新穎的議論。他所創作的器具中,有許多種至今為人所樂用。最著名的是他在世時即已有人仿製出售的芥子園信箋和窗戶板壁的製法。他那部討論生活藝術的書雖不很為人所知道,但初學畫家所奉為圭臬的《芥子園畫譜》,則極為著名。此外則《李笠翁十種曲》也很著名。因為他是一個戲劇作家、音樂家、享樂家、服裝設計家、美容專家,兼業餘發明家,真所謂多才多藝。

他對於床的式樣有極新穎的見解。據他說,每次遷入一所新屋時,所注意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那張床。中國式的床大概都有高架可以掛帳子。其本身差不多等於一間小室。裡面並裝置著帳桿床幾和屜斗,以便安放書本茶壺鞋襪等等零碎物事。李氏以為床上並宜置幾盆花草,他的方法是將一隻特製的闊約一尺、高僅二三寸的輕幾,從帳頂懸下來。據他的意見,這只花幾應該用彩綢包裹,並摺成縐紋以像行雲。這個几上便可以安放應時的盆花,或焚龍涎香的爐,或佛手木瓜,以取其香。據他的意見:

若是則身非身也,蝶也,飛宿眠食,盡在人間:人非人也,仙也,行起坐臥,無非樂境。予嘗於夢酣睡足,將覺未覺之時,忽嗅臘梅之香,咽喉齒頰,盡帶幽芬。似從臟腑中出,不覺身輕欲舉,謂此身必不復在人世間矣。既醒,語妻孥曰:「我輩何人遽有此樂,得無折盡平世之福乎?」妻李曰:「久賦常貧,未必不由於此!此實事,非欺人語也。」

李氏的發明中,在我看來,當以窗戶的製法為最傑出。他曾發明「扇面窗」(湖上遊艇所用)和「梅花窗」。中國人的習俗,扇面上都有書畫,並有人癖嗜蒐集這種舊扇面,訂成冊頁。扇面窗之製即係取意於此。所以李氏的見解以為遊艇如安上扇面式的窗子,則艇中人從船窗觀望兩岸的景物,和兩岸的路人由船窗窺望艇中人的動作,便都像在觀看扇面畫了,因為窗子之為物,其要點即在能任人從其中看得見外面的景物,正如我們所謂眼睛乃是靈魂的窗戶。所以據李氏說起來,窗子的製法應以能在最有利的地位,望見最優美的景物為主。因而可以假借室外的風景,以補充室內自然成分的缺乏。他說:

坐於船中,兩岸之湖光山色,寺觀浮屠,雲煙竹樹,以及往來之樵人牧豎,醉翁遊女,連人帶馬,盡入「便面」之中,做我天然圖畫。且又時時變幻,不為一定之形,非特舟行之際,搖一櫓,變一像,撐一篙,換一景;即繫纜時,風搖水動,亦刻刻異形。是一日之內,現出百千萬幅佳山佳水……

予又嘗做觀山虛牖,名「尺幅窗」,又名「無心畫」。姑妄言之:浮白軒中,後有小山一座,高不踰丈,寬止及尋;而其中則有舟崖碧水,茂林修竹,鳴禽響瀑,茅屋板橋,凡山居所有之物,無一不備。蓋因喜塑者肖予一像,神氣宛然,又因予號笠翁,顧名思義,而為把釣之形。予思即執綸竿,必當坐之磯上,有石不可無水,有水不可無山,有山有水,不可無笠翁息釣歸休之地,遂形此窟以居之。是此山原為像設,初無意於為窗也。後見其物小而蘊大,有須彌芥子之義,盡日坐觀,不忍闔牖。霍然曰:是山也,而可以作畫;是畫也,而可以為窗;不過損予一日杖頭錢,為裝潢之具耳。遂命童子栽紙數幅,以為畫之頭尾及左右鑲邊。頭尾貼於窗之上下,鑲邊貼於兩旁,儼然堂畫一幅,而但虛其中,非虛其中,欲以屋後之山代之也。坐而觀之,則窗非窗也,畫也,山非屋後之山,即畫上之山也。不覺狂笑失聲,妻孥盡至,又複笑予所笑。而「無心畫」「尺幅窗」之制從此始矣。

李氏對桌椅櫥櫃也別有心裁。這裡我祇能提及一件他所發明冬天所用的暖椅。凡是沒有相當取暖設備的室中,這是一件很實用的器具。其製法是一張長椅,下面連著一個火櫃。椅子的兩旁各有一個高如矮桌的活動木架,可以隨意旋轉到椅子的正面,擱上一塊板,當作桌子。火櫃裡有屜斗,以便置放炭盆。在這副桌椅上可以讀書寫字,坐臥隨心。據李氏說,這暖椅每天祇費炭四塊,早晨加兩塊,下午再加兩塊,即可使坐者整天和暖舒服。他又說,這椅子祇須穿上兩根木杠子,便成一乘轎子,可供出門的代步。冷天坐著時,兩足既不致受凍,而且可以隨意在轎中吃喝。這椅子到了夏天,也可以改為涼椅。其法是將一隻水缸安在椅背後,注滿冷水,以取其涼意。

西方人已發明各種可以旋轉的、可以摺疊的、高矮大小可以調節的數用的床椅和剃頭椅。但是他們從沒有想到過創作可以拼拆的桌几和古玩架。這件東西在中國早已發明,並且製作極為精巧。可以拼拆的桌几名叫「燕几」,其製法的原則類於西方兒童所玩的積木,將一方方木塊拼搭成種種的物形。一副六件的「燕几」,可以拼出正方長方或丁字形等等的式樣,多至四十餘種。

還有一種名為蝶幾。其中每一張幾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