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牲口的黃瓜嘴倒了大霉。黃瓜嘴姓呂,叫金玉。由於嘴長得像雷公,小時候大家就叫他黃瓜嘴。自合作化以來,黃瓜嘴一直在村裡喂牲口。解放前民國時代,村裡人有販牲口的習慣,黃瓜嘴他爺和他爹,都是牲口販子。常到張家口、內蒙古一帶販毛驢。到了黃瓜嘴這一輩,沒有毛驢可販,才餵了牲口。在黃瓜嘴家幾輩人里,他爺爺聰明,販毛驢帶回一個蒙古姑娘,後來成了黃瓜嘴的奶奶(現在已作古);他爹愚笨,販牲口常查不過數目;到了黃瓜嘴又聰明,三歲就知道把別人家的凳子往自己家搬。黃瓜嘴小時候村裡辦過一個月公學(許布袋做村長的時候),黃瓜嘴跟別的孩子在那裡上過一個月。別的孩子什麼都沒學會,他卻學會了"九九歸一",端著算盤在街里打。解放以後,他娶妻生子;到了合作化,他喂上牲口。剛實行合作化時,大家的牲口拉在一塊,誰也不願意喂它們,說夜裡得起來添草,耽誤瞌睡,黃瓜嘴卻願意喂,不怕夜裡起來。為這村裡支書趙刺蝟還發給他一個"模範民兵"的獎狀。後來證明,在村裡喂牲口是最輕的活計,整天在屋裡呆著,不要下地,風吹不著雨打不著,白天牲口、人都下地幹活,黃瓜嘴就端著一個水煙袋在牛屋院里轉,後來漸漸養得胖了。奇怪的是到了六○年,黃瓜嘴卻不知怎麼除了喂牲口,又當上了大食堂的會計。牲口的料可以偷吃,大食堂的紅薯片可以偷吃,這年村裡餓死許多人,黃瓜嘴家的人一個沒有餓死。只是在一次偷豆面的時候,被主持食堂的賴和尚抓住了,賴和尚便讓民兵把黃瓜嘴吊到樑上用皮帶打。到了半夜,民兵睡著了,黃瓜嘴解下繩索跑了。當天夜裡帶著一家人到山西逃荒去了。到了山西,倒是在那裡餓死一個小女兒。一直到六三年他才又帶著全家回來。雖然在山西餓死了一個小女兒,但他在那裡卻學會一門手藝:做木工。回來後一開始到地里幹活,但他利用晚上做了一個可以摺疊的小飯桌給趙刺蝟送去,幾個月之後又喂上了牲口。"文化大革命"開始,黃瓜嘴仍喂牲口。村裡成立了戰鬥隊,黃瓜嘴就參加了趙刺蝟的"鍔未殘戰鬥隊"。本來黃瓜嘴家在四隊,三隊四隊是賴和尚的地盤,賴和尚成立"偏向虎山行"以後,他應該參加"偏向虎山行"才是,可他記著六○年賴和尚把他吊在樑上打,逼他到山西逃荒,在山西餓死一個小女兒的事,所以他不參加賴和尚的"偏向虎山行",仍留在"鍔未殘"。如果是個一般人,不管他參加"鍔未殘"還是參加"偏向虎山行",趙刺蝟和賴和尚都不會在意,但黃瓜嘴是個聰明人,所以他參加"鍔未殘",對趙刺蝟幫助很大。他會木工,可以做語錄牌貼牆報;他雖然只上過一個月學,識多來卻又學會用木匠尺子比著描美術字。趙刺蝟很高興,覺得黃瓜嘴不錯,有時半夜吃"夜草",還讓人到牲口院把黃瓜嘴叫來。賴和尚卻對黃瓜嘴恨得牙根疼,罵道:
"他身為四隊的人卻當了叛徒,六○年他偷豆面那會兒我怎麼沒把他打死?"
後來村裡又成立了李葫蘆的"捍衛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造反團",副團長衛彪也是四隊人,他見黃瓜嘴是個人才,自己團勢力又小,便與李葫蘆商量,想拉黃瓜嘴參加自己的"造反團"。李葫蘆當然同意。所以一天夜裡衛彪就到黃瓜嘴家裡去,對黃瓜嘴說:
"老黃,今天來不為別事,想動員你參加我們的造反團!你不是恨賴和尚嗎?我們這個團就是專門對著賴和尚的!參加我們吧,趙刺蝟是土鱉一個,成不了大氣候,跟著他有什麼意思?"
黃瓜嘴當時正在做一個長條板凳,一邊繼續在木料上打墨線,一邊回答:
"成了成不了氣候,不是一時半會能看清楚的。你們團當然也不錯,我也想參加,只是這邊趙刺蝟對我不錯,天天拉我吃夜草,我要馬上翻臉不認人,不是太不夠朋友了?再說你們團不是有葫蘆當團長嗎?有他就行了,他過去賣油,頭腦清楚著哩。前年我欠他四兩油錢,大年三十來找我要帳,像地主逼債一樣!他厲害,我不敢跟他在一起!"
說完繼續打墨線。結果不歡而散。衛彪回來向李葫蘆彙報,李葫蘆也很生氣,說:
"他現在威風了,他不就是喂個牲口嗎?他欠我油錢,我不找他要就對了?看他說話的口氣,離了他,咱們團就搞不成了?誰一齣戲不能唱到天黑,咱們走著瞧吧!"
雖然說"走著瞧",但現在人家是"鍔未殘"的紅人,"鍔未殘"勢力又最大,李葫蘆、衛彪一時也不能把他怎麼樣。
這時村裡開憶苦思甜大會。因為是憶苦思甜大會,全村雖然分成了三派,但這個會得在一塊開。由於大家要在一起開會,所以三派的頭頭得先在一起碰個面。碰面是在牛寡婦家,由三派分攤東西,大家在一起吃一次"夜草",一邊吃一邊商量。這是自"文化大革命"開始,村裡三頭目第一次正式碰面。當天的"夜草"是烙餅卷雞蛋。但烙餅快吃完,大家還沒有商量事。沒有商量事不是因為大家派別、觀點不同,而是大家相互看不起。特別是趙刺蝟和賴和尚看到過去的賣油郎李葫蘆也果真成了人物,開始和自己平起平坐吃烙餅,商量事情,心裡很不舒服。雖然不舒服,但人家現在是一派的頭目,又不能不和他坐在一起商量,心裡就更加不舒服。另外,趙刺蝟還有些看不起賴和尚,覺得如今天下大亂,派系林立,全是賴和尚最初跳槽引起的;賴和尚也看不起趙刺蝟,看他腦袋像個斗,兩隻小眼睛像老鼠一樣,就成不了什麼大氣候。自己跟他搭十幾年夥計真是晦氣,總有一天得把他幹下去,自己取而代之。李葫蘆到底是第一次參加這樣的會議,樣子有些拘謹,烙餅吃得很慢,吃完烙餅喝雞蛋湯,也盡量不讓出聲。但他看到兩人對自己看不起,心裡也有些憤怒:媽拉個×,你們不就比我大幾歲,多當了幾年幹部嗎?管得著這樣看不起人!別看老子現在人少,將來誰勝誰負還難說哩。最後烙餅吃完,雞蛋湯喝完,才開始商量事情。其實事情商量起來很簡單,定下開會的日期,讓村裡的地主富農都陪斗,然後一派出一個訴苦的,再讓村裡當過伙夫的老蔡做一筐糠窩窩,會議就結束了。不過日期、陪斗、訴苦人分配、誰做糠窩窩,都是趙刺蝟和賴和尚你一言我一語定下的,最後才徵求李葫蘆的意見:
"葫蘆你看怎麼樣?"
李葫蘆又起了憤怒,但他壓住憤怒說:
"就這樣吧。"
於是大家解散。
到了七月初七,全村開憶苦思甜大會。大會開始之前,先唱"天上布滿星",是"偏向虎山行戰鬥隊"的"可教育子女"路喜兒打的拍子。然後訴苦,批鬥地主,最後吃糠窩窩。訴苦時候,趙刺蝟這邊出的是黃瓜嘴,賴和尚那邊出的是朱老婆子,李葫蘆那邊出的人是李葫蘆他爹李守成。這時黃瓜嘴出了風頭。那天三頭目開完會,趙刺蝟就找到黃瓜嘴,讓他訴苦。黃瓜嘴說:
"做語錄牌描大字你找我,訴苦找我就不一定合適。舊社會俺爹俺爺販牲口,和地主接觸不多!"
趙刺蝟說:
"什麼多不多,誰也沒整天在地主家住著。你嘴會說,還是你吧。換個人,雖然有苦,卻倒不出來,等於沒苦。三派各出一人,被人家訴苦比下去,豈不丟了大人!"
黃瓜嘴只好接下任務。臨到開會,趙刺蝟又徵求黃瓜嘴意見,問他訴苦喜歡在前頭還是後頭,黃瓜嘴說:
"咱擱到後頭吧,先看人家怎麼說。人家說完咱再說,才能說得比別人好;擱在前頭,還不知人家怎麼說,怎麼能比得過別人?"
趙刺蝟連連點頭:
"對對對,你到底有頭腦。沖這,你就說得過他們!"
由於趙刺蝟是會議主持人,這樣,趙刺蝟就把黃瓜嘴放到後面。賴和尚、李葫蘆見趙刺蝟把自己訴苦的人放到前邊,心裡還有些高興。但一到開訴,才知道上了當。第一個訴苦的是朱老婆子。老婆子倒是苦大仇深。他丈夫是大年三十被地主李文鬧逼租子上弔死的。但老婆子有苦說不出,到了台上就哭,一看到台下那麼多人,又有些發毛。哭著哭著,忘了訴丈夫的苦,訴起了自己的苦,說六○年自己怎麼差點被餓死。把大家嚇得臉都白了。賴和尚趕忙讓衛東上台把她拉了下來。接著訴苦的是李守成。李守成舊社會經歷的事情也比較多,但他說話容易走板,窮人的苦講得少,地主如何威風,李文鬧、孫殿元、孫毛旦如何欺負村裡的婦女講得多。講著講著,看到下邊聽眾都愛聽,又有些得意,最後竟講起李文鬧如何搞趙刺蝟他媽,台下發出鬨笑聲,氣得趙刺蝟想上台打他。李葫蘆、衛彪在台下也是干著急。最後上台訴苦的是黃瓜嘴。黃瓜嘴上台以後,和朱老婆子、李守成不同,既不哭,也不鬧,而是先規規矩矩向台下鞠了一躬。這一招很新鮮,立即集中了大家的注意力。然後他開始訴苦。訴苦也慢聲細氣,講他爹他爺爺怎麼受地主欺負。按說他爹他爺爺當年主要是販牲口,和本村地主接觸不多。但他避輕就重,講天下烏鴉一般黑,出外販牲口也受外邊地主欺負。一次他爺爺投宿到塞外一家地主家,當天夜裡地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