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停者必須處理的是現實,而非「本來可以變成怎樣」。他們試圖解決巨大而困難的問題。民族主義或宗教的非理性激情要如何抑制,以免產生更多危害?我們怎樣才能防止戰爭?對這些問題,我們現在仍然沒有答案。
——瑪格蕾特.麥克米蘭(Margaret MacMill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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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章將檢視的,是從一九○一年到一九五三年之間握有真實權力或影響力的政治領導人物所患的疾病,而下一章則涵蓋一九五三年到二○○七年這段期間。在這個略長於一百年的時期裡,國際政治與醫藥科學經歷了巨大的改變。一九一八年美利堅合眾國以世界強權的姿態興起;一九四五年它成為世界實力最強的國家。在第二章裡我們將看到,在一九八九年時,儘管在越南吃過敗仗,美國還是成為世界唯一的超級強權,因為蘇維埃帝國崩解了。儘管如此,在二○○六年時美國的力量在伊拉克與阿富汗受到了挑戰,而且中國正在轉變為一個新的世界強權。
英國在二十世紀上半葉裡的經濟榮景,經過了兩個源起於歐洲的毀滅性戰爭後,喪失了不少元氣。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英國一點一點地失去了她的帝國統治,其中最劇烈的,最重大的,就是一九四七年准許印度獨立。由於經濟衰弱,英國不得不退出蘇伊士運河以東地區,差不多在一九六七就完全退出。
一九七三年大英國協加入了歐洲經濟共同體(European Economic Community),當時原先只有創立會員國六國,此次連同英國,加上丹麥與愛爾蘭,變成有九個會員國。今天的歐洲聯盟由二十七個國家組成,雖然是個獨一無二的嘗試,但風險與成敗仍未定數。
二十世紀也是一個醫療技術取得巨大進展的時期。羅納德.羅斯(Ronald Ross)與阿方斯.拉豐朗(Alphonse Laveran)這兩位科學家幫助科學界證明瘧疾(當時世界上危害最大的傳染病)是經蚊子傳染的,為此分別在一九○二與一九○七年獲得諾貝爾醫學獎。當邱吉爾一九四三年因為肺炎,醫生開盤尼西林給他服用時,這種藥才剛開始生產不久。醫學診斷在整個世紀裡不斷地進步,微生物技術、血液化學、X光、心電圖與超音波等,使醫學診斷不斷翻新。較晚近的突破,是來自分子生物學與DNA的發現,以及核磁共振成像(MRI)與正電子發射計算機斷層(PET)掃描等技術所提供的知識。可供採用的療法與用藥的選擇範圍非常大,政治領袖的健康問題有了根本的政變,疾病對決策的影響便也跟著不一樣了。人們活的比以前久,可工作的年歲也變長了。
提到這些進步,並不是要暗示,疾病及其對政府首腦的影響等等本書所探討的議題,是在一九○一年忽然間從石頭裡蹦出來的。
美國總統格羅弗.克里夫蘭(Grover Cleveland)的口腔癌是政府首腦疾病事件裡最怪異的插曲之一。一八九三年七月一日克里夫蘭因為他的下顎癌症,在極端保密的狀況下接受手術,地點是在紐約港裡的一艘遊艇上。他被用皮帶直立地綁在一張椅子上,固定在這艘歐內達號的桅杆上,先用笑氣麻醉,然後再用乙醚。他的下巴有一大部分被切除。媒體被告知,總統只是有牙痛的困擾。費城一家報紙刊出了船上手術的事情,但是遭到官方否認。克里夫蘭是到目前為止唯一一位先當了一任,然後敗選一次,之後又重新選上當了第二任的美國總統。他於一九○八年過世,享年七十一歲,死因跟他的口腔癌沒有關聯。
直到一九一七年真相才公諸於世。一九二八年,治療團隊裡的一位醫生披露了那場手術的細節,而他的腫瘤的性質,在一九八○年三月才揭曉。克里夫蘭的故事,特別是嚴格保密這個環節,本來是可以跟本書的幾個例子互相呼應。但是十九世紀跟二十世紀的醫學是很不一樣的兩回事,因此從這段歷史所得到的教益並不大,所以本書才把焦點聚集在最近的一百年左右裡。
我接下來會提到,在這段期間裡政府首長的病歷(他們有的是真的病了,有的是被認為曾生過病)各不相同,醫學上並沒有連貫的線索可以把這些病歷連結起來,我也不嘗試用自創的方式把他們分門別類;讓他們能夠按照年代順序,在各自的時代背景裡被評估,我就很滿意了。這些領導人當中有些是民主人士,有些則是獨裁者或暴君。某種角度看來,這些病歷只是個別病患的簡短醫療紀錄而已。但是以這些病歷資料為基礎,我們可以得出某些醫學知識,在第八章裡我將試著把這些知識做個總結,並且為未來做出建議。
西奧多.羅斯福
西奧多.羅斯福(Theodore Roosevelt)是一個擁有非比尋常精力的人。他是威廉.麥金萊(William McKinley)當總統時的副總統,麥金萊於一九○一年九月十四日遭到暗殺。當羅斯福接任總統職位時,時年四十三歲。一九○四年他再度被選為總統,然後於一九○九年時下台,時年五十一歲。對很多美國人來說,他的總統表現可以拿來跟林肯與華盛頓的偉大政績相提並論。愛德蒙.摩利斯(Edmund Morris,他為羅斯福所寫的傳記贏得普立茲獎)與法國作家李昂.巴扎傑特(Leon Bazalgette)發表過一篇篇幅不長但是觀察敏銳的散論,當中解釋羅斯福發熱一般的性格:「他那些顯然具有攻擊性的言行像洪水一樣一波衝過又是一波,一半相當猛烈,一半帶點幽默,這更多顯示出來的是他精力旺盛,而不是嚴肅地思考。這些是羅斯福本性的一部分:他性格裡具有某種飽滿與充盈到自己不能容納的東西。攔水壩必須時常讓一些水溢出來,才能夠讓水壩後方的深水區保持平靜與清澈。」像誇大狂與狂妄症這樣的語詞如果拿來套在羅斯福頭上,非醫學專業的外行人並不會覺得不貼切。作為一個精力旺盛過人、又患有週期性憂鬱症的人,羅斯福在政壇階梯的攀升過程是非比尋常的。
在為自己進行一些遊說之後,他於一八八七年四月十九日被任命為美國海軍助理次長(assistant secretary of the Navy)。他很快就闖出了名聲,幾乎為海軍完成了作戰準備。整整一年之後美國國會表決通過支持古巴獨立,次日麥金萊總統簽署國會決議,決議中做出承諾:一旦解放完成,就把政府組織與統治權力留給古巴人民。四月二十三日,總統號召十二萬五千人志願從軍,因為正規軍的兵力當時只有二萬八千人。幾天之內,羅斯福的由拓荒者組成的義勇騎兵團(Rough Riders)就成軍了,而這位「牙齒多」(Teethadore)——當時紐約時報這麼稱呼他,因為他的門牙向前突出——也就此踏上了成為美國知名度最高的人的旅程。在這場美西戰爭裡,一八八年七月一日的聖黃安山(San Juan Hill)戰役中,羅斯福領導他的部下在騎兵團攻擊中取得勝利時,他的身分是泰迪.羅斯福上校。之後他以旋風之勢當上了紐約州州長,接著又被提名為共和黨的副總統候選人。
二○○六年,三位美國頂尖的精神科醫師發表一篇論文,宣稱羅斯福在總統任內極可能患有躁鬱症第一型(bipolar—I disorder),有些人對此感到驚訝。不過這些醫師的結論是,他的症狀並沒有干擾到他執行總統職務時的效率跟表現。曾經有人認為,羅斯福是住過白宮的總統裡最快樂的一位,其他人則相信他已有幻覺而且心神喪失。一九○八年羅斯福給國會寫了一份特別的訊息,內容大膽且引發爭議,而且把自己劃為與進步左派同一陣線。《紐約時報》的報導稱他有幻覺的傾向,特別是羅斯福相信有人在密謀推翻他。《紐約太陽報》則稱這是一個「用意浮誇的低級表演」,他最好看看心理醫生。
羅斯福從幼年起就有氣喘與週期性腹瀉的毛病,他的家族稱之為「假性霍亂」(cholera Morbus)。在哈佛的時候一位醫生警告過他,他的心臟機能已經受到他的氣喘以及健美鍛鍊的影響。醫生建議他降低鍛鍊的強度,不然壽命可能減短,但是他拒絕聽從。一八八三年七月,擔任紐約州議員,他有過一次嚴重的氣喘發作併發腹瀉,事後他說那是一場噩夢。一八八四年二月十四日他的母親死於傷寒;十一個小時之後他的妻子愛麗絲.李(Alice Lee)在生下他們第一個孩子後,死於腎衰竭,當時稱為布萊德氏病(Bright's disease)。羅斯福徹底崩潰了。他的日記裡有段黑暗、巨大又痛苦萬分的文字:「我生命中的光消失了。」當時他二十五歲。羅斯福藉由鍛鍊身體的方式尋求逃避,也為了克服那種他稱為「黑色憂慮」的悲傷,他的解釋是,這種黑色憂慮「很少坐在一個騎的夠快的騎士背後」。他在牧場裡度過了一段騎馬與鍛鍊身體的日子,三月底四月初時他的氣喘又發作了兩個星期。然而透過騎馬他獲得了力量;威廉.羅斯可.泰爾(William Roscoe Thayer),一位在哈佛時期就認識他的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