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東京

高中入學考落榜,我開始在札幌的一家小吃店工作。當時我在找廚師的工作,於是母親上班的小酒吧有個客人幫我介紹了。當然我並沒有廚師執照,我就是所謂單親家庭下長大的小孩,料理技術馬馬虎虎,就這樣被任用為正式員工,但是每天的工作只是不斷地洗盤子、洗盤子。對於十六歲的我來說,簡直是無聊透頂的工作。

因此,我對每天只是洗碗盤的工作很快就膩了,不到一個月便和主廚起了衝突、互相扭打以致被開除。母親對於我這些狗屁倒灶的事似乎也厭煩了,一副巴不得我快點離開札幌的樣子。

※※※

「我想去東京的料理專科學校。」

我跟母親這麼說,要求她給我資金援助。母親拿出她僅有的八十六萬圓當作學費。

就這樣,我來到了東京。

當時我十七歲。

我要出發到東京不久前,偶然在街上遇到喬治。喬治開著車。

「你這小子只要在街上閒晃,總幹不出正經事,我送你回家吧。你吃過飯了嗎?」

「還沒。」

我這麼一說,送我回家前他請我去吃麵。

不用說,當然是札幌拉麵。當時和喬治的談話,我只隱約記得一點點。反正不外乎是「課業不是一切」、「如果是你在東京一定沒問題」、「讓母親傷心的不是真正的男子漢」之類的(笑)。我想多半不出這些內容。

※※※

我向清正、母親及喬治道別,離開了北海道,來到遠比札幌更加倍繁華的大都會東京。

從札幌來到東京一事,至今我仍記憶猶新。我不是搭飛機,而是搭電車直接到東京。一開始只是在東京吃一碗拉麵,就令我感動的大嘆:「真是美味!」喜悅和期待的心情讓我的心激動不已,連走在路上都不自覺地微笑起來。

我沒去料理專科學校,每天都跑去打小鋼珠。荒川區的三河島車站附近住了很多韓國人,是個很像韓國城的地區,我找到一個不需要保證人的公寓,謊報年齡,預付了半年份每月四萬元的房租後,搬了進去。

我用打鋼珠賺來的錢當作每天的伙食費。當時的機台和現在不同,就算沒有開出大獎,想賺點零用錢花花並不是那麼困難。那時還是花個幾千圓就能夠在一般的羽根台打得很開心的時代〔註〕。我每次都是去鶯谷的某家柏青哥店。〔註:羽根台有別於現代柏青哥的電子機台,是以調整釘子控制進珠,打得好不好主要看技巧。〕

※※※

在那家柏青哥店,有個男的主動跟我攀談。很偶然的,他是個小偷。

「喂,你每天都只打鋼珠?」

「反正也沒其他事做……」

「既然這樣,要不要來幫我工作?」

「要做什麼?」

「這樣吧!我們邊吃飯邊談。」

他帶我去的小吃店,雖然還是大白天的,裡面的客人幾乎都在喝酒。每個客人看來全是一副醉醺醺的模樣,這是在札幌時難得看見的景象。

「你知道怎麼撬鎖嗎?」

(我會的豈止撬鎖……)

因為我一直都在家鄉幹撬車行竊的勾當,突然被東京的人搭訕,而且問的竟然是會不會撬鎖,總覺得很不真實。這大概就是所謂的物以類聚。我會成為小偷,或許也是命中注定的吧!

「會啊。」

說實話,撬車行竊和闖空門,雖然都是偷竊但卻完全不同。但是,當時的我,還以為偷別人屋子裡的東西和偷車內的東西沒什麼差異。

※※※

「那就好說了,你幫我把風。」

「兩個人一起進去找不是比較快?」

「要是住戶突然回來就麻煩了,你在外頭幫我把風就好。」

我現在的行竊模式全部都是那時候學來的。雖然當時的小偷還沒想到要僱用司機,不過包含找人把風、兩人以上一起行動,效率要好得多,而且也能避免風險等,這都是在柏青哥店碰到的小偷教我的。

行竊時使用的工具、侵入住宅之前的流程、行竊時的順序、如何尋找下手目標……等,也幾乎全都是他傳授的。當時我還沒有手機,也沒有使用車子作為移動工具,比起現在更為不便。

「基本上一個人獨居的公寓最理想。要找出房間裡能夠藏物品的地方也比較快是吧?還有就是選擇MIWA美和直孔門鎖的房子。」

我當了幾十年的小偷,這個小偷當時對我說的,現在我已完全能夠理解。就某種意義來說,這是基本模式。

※※※

「你去按那邊的五○二號房間電鈴,多按幾次!」

一大早,我一確認下手目標的五○二號住戶出門後,立即去按電鈴。因為,萬一他的女友在他家過夜(這種狀況原本平常生活中就很常見,一定得時時設想人們的行動模式),而我們直接闖入的話,麻煩就大了。

「沒人在!」

小偷前輩點點頭,戴上工作手套消失在公寓中,我待在公寓角落,獨自一人站在那裡。

和清正一起撬車偷竊時,入侵車內收括財物是我的任務。不過,這一次我既沒入侵也沒撬鎖,只是確認住戶在不在,然後站在公寓外面把風。然而,過了五分鐘、十分鐘,前輩還是沒出來。屋子能藏物品的地方及空間大小,當然和汽車完全不能相提並論。就算是單身者居住的公寓,也不可能和撬車偷竊一樣,這一點我當然知道。只不過,光在那裡「等人」,令人覺得一分一秒過得特別慢。而且,雖說是把風,當時還是沒人有手機的時代,忐忑不安地站在那裡等,緊張的情緒逐漸高漲。

※※※

(三分鐘就收工……)

我彷彿可以聽到清正的聲音。

大約待了三十分鐘左右吧?小偷前輩總算回來,對我說:「走吧!」那一次闖空門的收穫,是帶回大約八萬圓現金、電話卡、歐米茄的手錶等戰利品。

電話卡和歐米茄手錶拿到適當的地方轉賣。手機風行之前,幾乎每家都會擺個幾張電話卡。把還沒使用完的電話卡收集到一定的數量,用來抵買香煙的錢,差不多剛好。

那個前輩當天就親手交給我一萬元,然後直接帶我去勘查隔天準備下手的地點。他原本是黑道,才剛洗手不幹,轉而成為專業的小偷。而我才剛到東京不久,就立刻像是受到什麼力量指引一般,立刻涉足偷竊的勾當。這或許就是神的惡作劇,命運確實是很神奇的東西。

※※※

勘查過後,那個小偷請我吃晚飯。之後,又帶我去他在錦系町的公寓,那是一間比我租的地方要乾淨不知多少的公寓。幾乎空無一物令人印象深刻,是間連一點灰塵都沒有、很棒的房子。

「我進去別人屋子裡時,等了很久是吧?因為時間很長的關係,很多剛開始合作的傢伙等著等著就落跑了,大概他們會考慮一些有的沒的吧!仔細一想的確會覺得很奇怪,『等下我會給你錢,幫我把風』這種事……」

我沒想過要逃走。

反正每天都是面對小鋼珠台。只不過就是小偷罷了。但是,這種「只不過是小偷罷了」的想法,正是因為我的年少無知,所以不瞭解世間一般人認為這是嚴重的錯誤。

※※※

不過,當時我有點得意忘形,也有可能是因為第一次喝威士忌喝醉了的關係。冷氣很強的屋子裡,香煙朝天花板裊裊而升。

「不過就是小偷而已。」

「你年紀還很小吧?」

「剛滿十七歲……」

「也是,只不過是小偷而已。但是小偷會被人討厭,當中也有很多是懲役太郎。只要一說是幹小偷的,像樣的人都會不想和你在一起……」

所謂「懲役太郎」,就是頻繁進出監獄,到後來懲役(∥服刑)簡直就像原本的目的一樣的人。我本身當然絕對不想進監獄服刑,即使如此自己今後的人生仍然會被逮捕,或者說可能被逮捕。說不定真的有人在背後叫我懲役太郎。懲役太郎就算在犯罪者的世界裡,也是無法出人頭地的類型,雖然我想過自己有可能被人叫做懲役太郎,但絕對沒有打算自己自願去服刑。

※※※

總之,認識了這個小偷後,他教了我許多事。

當天晚上他便從抽屜裡拿出五個「門把」放在桌上。桌上還有塞滿煙屁股的煙灰缸及兩個玻璃杯。他看似有些得意洋洋地拿出一瓶從有錢人家裡偷來的拿破崙白蘭地。

「我教你怎麼撬鎖。」

他用一根細細的錐子,頭部細長有點像冰錐,而頭部尖端用了鉗子還是什麼把它弄得有點彎曲的工具,以及一根鐵製看來像掏耳棒的東西。

然後,他戴上工作手套,拿起一個隨意放在桌上的門把,手法熟練的將那個「工具」插進門把鎖孔,迅速輕鬆地打開,門鎖開啟的瞬間他看起來一副很痛快的樣子。

※※※

「為了不要留下指紋,現場必須戴手套……,練習時雖然光著手練習也沒關係,但是手感不同,所以光著手熟練以後,最好戴上手套練習。你會開車子的門鎖對吧?馬上就能學會了。」

「負責開鎖的,幾乎都是我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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