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偷的少年時代

接下來談談當小偷之前的事。

這算是跟我當小偷有關的回憶,也可以說是對於昔日生活片段的一些回顧。

我出生在北海道一個超級鄉下的地方。

父親是砂石車司機,母親是美髮師。

學校附近有玩具店、文具店、體育用品店、理髮店、蕎麥麵店、加油站,不管哪一個都只是小小的一家店。建築相關的公司則有兩家,其餘全都是稻田。搭巴士到札幌要一個鐘頭,和我住的城市只靠一座吊橋聯繫,冬天下大雪時,由於吊橋無法通行,因而中斷到札幌的交通是家常便飯。

要是我一直待在這個地方,或許就不會去當小偷了。因為這是個難以想像能幹出什麼壞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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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通勤的小學全校學生一共九十個人,每個學年都只有一個班級,我的班上有二十八個人。學校是木造平房,仍在使用舊式達磨暖爐以煤炭取暖的學校。

小學五年級時,父母離婚了。母親帶著我到札幌,改行在夜店陪酒。

數不盡令人眩目的霓虹燈帶給我的興奮感,從小在都會中長大的人絕對無法體會。

從總共只有九十個人的學校,突然轉到學生人數十倍、合計一千人左右的學校。「十倍」這個數字對我也造成很大的衝擊。

我升上六年級,和某個男生同班。

因為和這個超級壞胚子認識的緣故,我的人生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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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他的名字叫做清正,但他和清純正派完全沾不上邊。他的父親曾經是黑道,背上的刺青是男人懲治惡虎的圖案。他帶我去澡堂時,老虎威猛生風的記憶令我很深刻。

我從清正那裡學會了如何跟女人做愛、賭博、順手牽羊及撬車竊盜。

撬車竊取車內物品時,是用一字螺絲起子開車鎖。除非確定車內有錢或貴重金屬物品,否則就算車門打不開他也絕不敲破玻璃。清正負責撬鎖,我進去車子裡面找值錢的物品,限時三分鐘內完成。決定「三分鐘」的就是清正。

從我這個靠偷竊達到年薪三千萬的人來看,我可以肯定的說,決定「三分鐘內搞定」遊戲規則的清正,很適合偷竊這一行。或者應該說,他適合為非作歹。清正目前在做什麼我並不清楚,只不過,他就算長大進入社會也不是會去當小偷的類型,我想他如果不是進行更大規模的壞事,就是組織家庭好好地過生活。

總之就是三分鐘。「直到有收穫為止……」這種事清正絕對不幹。就算沒收穫,時間一到立刻收手。沒有這種放棄的決斷力,一定會很快被逮捕。

而且,清正總是公正平分到手的物品。我想一定是因為如果缺乏一起為非作歹的人,他也會感到無聊吧!我到札幌認識清正後,單純地意識到自己過去生活多麼無趣乏味。

我所生長的地方,一出門誰都認得我。就算是我不知道他名字的大人,也都知道我是住在哪裡的什麼人。我就是生長在這樣的地方。但是札幌不同,沒有人認識我。我從那一天開始得到解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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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到札幌以後,一到晚上八點,母親就出門工作,家裡空無一人。每到這個時間,我就和清正在札幌街上到處遊蕩。閃爍的霓虹燈就像對我的存在表示無條件的歡迎。

我和朋友騎著腳踏車在路上奔馳,但是誰也不會對我們特別注目。即便警察看到當時的我們,也不會想到我們竟然企圖撬車偷竊吧!

剛開始我緊張的簡直心臟都快跳出來了。

清正用一字螺絲起子對著車門鑰匙孔,從斜下方輕輕插進去(如果是日產SKYLINE,則是相反地從斜上方插進去),再用右手輕輕搖晃螺絲起子的握柄尾端。清正把鎖一點一點向上推的手法,成為我後來撬鎖的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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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怎麼回事呢?換句話說,清正這種撬鎖的方式是為了不破壞汽車門鎖。清正很有兩下子,也很謹慎。他仔細想過如何下工夫不破壞門鎖而把車子打開。

「卡鏘。」

(打開了……)

我還記得當時的戰利品。香煙兩條、一個百圓打火機、五萬圓現金。

當天偷竊所賺到的錢,第二天用來吃喝玩樂。小學六年級時,我的錢包裡總是經常放著一萬圓左右的現金。這樣的生活過了一個月後,雖然我還只是個小學生,但不可思議地自然而然瞭解到,什麼樣的車子裡容易找到現金或貴重金飾等。人家說「經驗是最好的老師」或許就是這個道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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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輛高級車裡面應該有吧?」清正說。

「嗯。裡面放著裝潢相關的工具。」

所謂裝潢相關工具,好比說壁紙的紙樣。帶著整捆壁紙太過笨重,為了想讓客戶瞭解花紋及觸感,業者會把紙樣做成一本資料夾,所以車內如果有紙樣,就可以知道車主是從事裝潢相關工作的人。因為裝潢業者會收訂金或簽約金,所以能夠拿到可觀金額的情況還不少。

資料夾裡面找到一個信封,裡面有三十六萬圓的現金。另外還找到一個手錶。這類的貴金屬都是清正的父親用賤價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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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學六年級生的我們,代步工具是腳踏車。如果是偷來的腳踏車,一旦警察臨檢時發現我們不是車主就慘了,還沒撬車前就因為偷竊腳踏車被逮捕,什麼都不用玩了;然而,相反地,要是騎自己的腳踏車,因為有住址、姓名和防竊貼紙,有個什麼萬一時,也沒辦法隨便丟掉逃走〔註〕。最要命的是行動時太花時間。〔日本的自行車監理制度,民眾於購買自行車時,必須經過登錄程序,以證明持有。〕

清正想到的點子是利用山葉跑速樂的速克達。跑速樂和其他速克達的馬達不同,它的鑰匙孔是塑膠製的。要發動時,只需用一字螺絲起子插進去後回轉一下,聽到啪的一聲斷裂音,汽缸就會開始回轉,啟動電源。緊急電源的按鍵一按下去,發出噗噗噗的聲音,引擎就同時啟動了〔註〕。〔註:山葉跑速樂PASSOL。發表於一九七七年,是輕型速克達風潮的先驅,在台灣命名為跑速樂。50C.C.小排氣量的輕巧身形搭配馬達啟動與無段變速,革新設計比過往的腳踩啟動及手動打擋更加便利,因而深受歡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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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正和我在夜晚的札幌路上奔馳。我們的活動範圍大為擴增。當時騎速克達還沒規定需要戴安全帽,所以我和清正兩個人都沒戴安全帽,並肩騎著跑速樂呼嘯在大馬路上。我還記得我們看著彼此的臉同時笑了出來。的確,兩個還在讀小六的學生,騎著有馬達的車子,那幅「景象」,怎麼想都很不自然。

我們和警車擦肩而過,幸運的是警察也沒發現異樣。要是被看到臉,鐵定會攔我們停下來。我們進了文具店買了把剪刀,接下來到停車場用剪刀剪斷全罩式安全帽的帶子,偷走安全帽。

※※※

「要不要弄一輛更大的摩托車來騎?」

撬車行竊技術更上層樓後的某天,清正這麼問我。據他說從他哥那裡學到「接電」的方法(將配線相連,以發動引擎)。

「偷還沒關係,但接電時很容易被看到吧?不要緊嗎?」我問他。

「那我們就進去機車店。」清正說。

我們從已經打烊的機車店前的公共電話亭打電話進去,確認店裡都沒人後,繞到後門,然後用石頭打破廁所窗戶進去店裡。打開電燈一看,新車在燈光下閃閃發亮。我們各自選好想要的機車,然後在店裡尋找吻合的鑰匙。

找到後,我們從內側撬開鐵捲門的鎖,由正門出去。雖然計劃是要偷重型機車,結果兩個人選的都是同型的HONDADAX——50C.C.本田臘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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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兩人先到加油站,幫機車加滿油。雖然一聽聲音就應該知道我們兩個是小孩子,但加油站員工竟然一聲不吭,照樣默默幫我們這兩輛沒掛牌照的機車加滿油。

之後,我們也擔心這麼下去不知哪天會在加油站被逮捕,所以就用一字螺絲起子打開機車油箱,用吸取煤油的幫浦偷汽油,汽油不是直接加入速跑樂或DAX,而是先放進塑膠汽油桶,再用汽油桶加油。

但是,就算我們騎著新機車到處跑,還是騎腳踏車回家。因此,東搞西搞的到頭來我們大部分還是騎跑遠樂居多。至於為什麼不騎其他的摩托車?那是因為利用接電就算可以發動某些類型的引擎,不過,不是大燈或方向燈不亮;就是方向燈亮了,啟動馬達卻沒運轉、或引擎發不動等等。

不管是我或清正,當然都不希望因為自己的疏忽而被逮捕。現在回想起來,我們當時的確是很惡劣的小孩,有些孩子只是純粹惡作劇,順手牽羊偷走的並不是特別想要的東西,但是我和清正在思考上根本就跟他們截然不同。

「弄部汽車來吧!」

有一天清正非常自然地對我這麼說。在這方面追求精益求精,的確很像不良少年。清正對於為非作歹樂在其中。思考怎麼做壞事令我們十分開心。雖然我們還是小學六年級的學生,我卻一點都不覺得清正的點子違反常理或不自然。只要偷竊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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