豬蛋領人發動了一次暴動,把孬舅關到了五斗櫥里。這些天我琢磨村裡要出事,大家進進出出,氣氛不大對頭嘛。現在果然出事了。也是孬舅麻痹大意,以為自己有五斗櫥,可以放心吃毛毛蟲,沒想到大意失荊州,被一群饑民發動了暴亂,把他關進了五斗櫥。孬舅那天半夜正常起床,翻過牆頭,到大食堂給大家熬早粥──當然還是糠麩粥。熬粥之前,他先點了一堆稻草火,一個人蹲在火旁烤手取暖。烤完火,又打開倉庫取糠麩。取糠麩之前,照例吃了幾個毛毛蟲、八分之一爛西葫蘆。吃過,抹抹嘴,放了兩隻屁,端著糠麩盆去大食堂做飯。正要出倉庫門口,聽人發一聲喊,孬舅被一條繩索絆倒在地。這時湧上幾個黑衣人,將孬舅摔在地上;孬舅要喊,嘴裡立即被塞進一個臭襪子;孬舅要反抗,立即被人捆了一個豬肚。接著這幫黑衣人將孬舅抬到大食堂的臭水坑前,又從孬舅家的門口抬過來五斗櫥,「一、二、三」,將孬舅不解綁地投到了五斗櫥里,然後關上了抽屜門,落了鎖。這時幾個黑衣人揭下蒙在臉上的黑布,露出眼睛。領頭的是豬蛋,協從有曹成、白螞蟻、六指及村裡其它幾個刁民。孬舅被活捉到五斗櫥以後,立即有人點起燈籠火把,全村一千口子人,都湧上街頭,敲鑼打鼓,歡慶活捉孬舅的勝利。這時豬蛋站在五斗櫥上,跺著腳,向村民宣布,孬舅已被活捉了,關在豬蛋腳下的五斗櫥里。孬舅為非作歹的日子,已經一去不復返了。村裡的政權,已從暴君手中奪得,重新回到人民的手中。接著列數孬舅的罪狀:欺壓百姓、強佔民女、大災大難之年,偷吃百姓食糧,置百姓死活於不顧等等。接著又把過去的歷史老帳翻出來,即大家在鳴放中給孬舅提的意見:如大皰問題,與貓狗親近問題,抓屁問題,在倉房辦公室撒尿拉屎問題等等,都又重新抖落一遍。接著又說起躍進時為了一個陞官得道,討好領導,虛報產量,堆雙井蛋糕,蛋糕角又被大水衝去,才有今天大家餓肚子局面。大家餓肚子,他絲毫不反省,反倒不管大家死活,自己在那裡偷吃毛毛蟲和西葫蘆,你看他心有多狠,多黑!餓著肚子、憋著肚子的千把口人,聽了豬蛋的發言,群情激奮;過去有糧吃的時候,大家原諒過你一次;堆蛋糕沖蛋糕也原諒;現在又一個人偷吃毛毛蟲和西葫蘆,絕對不能原諒。這次控訴,與以前鳴放時不同,那時孬舅可以辯解,現在被人關在五斗櫥,嘴裡塞著臭襪子,有話說不出。既然有話說不出,就等於沒話,等於承認自己的罪行。這時豬蛋又讓人把倉庫的毛毛蟲和西葫蘆抬出來,讓大家參觀。說:看,西葫蘆都爛了,他寧肯讓西葫蘆爛下去,也不讓大家吃。大家更憤怒了。這時豬蛋問:
「能讓這種情況繼續下去嗎?」
大家異口同聲喊:
「不能!」
豬蛋:
「他實際等於在吃我們的肉,喝我們的血,我們能讓他再吃喝下去嗎?」
眾人:
「不能!」
「他現在在五斗櫥里,大家說怎麼辦?」
瘋了的民吶喊:
「砸死他!」
豬蛋這時笑著擺手:
「砸死我也想砸死,別說砸死,就是抽了他的筋,剝了他的皮我都不解恨。只是我們還是共產黨的天下,還得講政策,從今往後,就讓他在五斗櫥里呆著吧!」
處理完孬舅,村裡就該成立暴動後的新政權。大家感激豬蛋在關鍵時候為民除害,除害又是他帶的頭,自然選舉他為支書兼炊事員。這時豬蛋謙虛,看著在五斗櫥旁邊拿梭標的曹成、白螞蟻、六指等人說:
「我就不要當了吧?還是選曹成、白螞蟻和六指吧。我可以跟著打打雜。」
曹成等人抖著梭標說:
「你就不要謙虛了,我們只是協從,何況有的還是右派,不適合當支書,你就當了吧!」
於是豬蛋不再推讓,當了支書兼炊事員。他當炊事員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在當早的稀粥里,放進五條毛毛蟲和三隻透爛的西葫蘆。可大家畢竟從稀粥中嗅到肉和代糧的瓜菜的新鮮味道。於是大家敲著碗歡呼,歡呼推翻一個暴君,新上台一個替大家考慮、替大家做主的人。這天吃完飯,我在臭水坑旁碰到豬蛋。豬蛋看我眼淚汪汪的,便用身子堵住我問:
「我把老孬關起來,你不高興了吧?」
我忙垂手答道:
「老豬叔,我沒有不高興。」
他問:
「那麼什麼眼淚汪汪的?」
我答:
「剛才站在風地里,是風迷了眼睛。」
豬蛋狡黠地圍著我轉,又趴到我眼上看,突然,用手拔下我一根眼睫毛,說:
「風迷了眼,胡說,我剛才也在風地里站著,怎麼不迷眼?分明是你孬舅下了台,你心裡不好受吧?」
我說:
「孬舅罪大惡極,組織對他的處理很合適!」
豬蛋指著我對身邊的白螞蟻、六指說:
「看看,這麼個小雞巴孩,就這麼不老實,耍兩面派,不說實話!把他給我也關進五斗櫥,看他說不說實話!」
白螞蟻、六指上來就扭我胳膊,把我往五斗櫥方向拽。一看到五斗櫥,我嚇壞了,趕忙說:
「老豬叔,別關我五斗櫥,我現在就說實話!」
豬蛋用手止住白螞蟻和六指:
「說吧,說了實話,就不關你五斗櫥了!」
我說:
「把孬舅趕下台,我是有些傷心。」
豬蛋對白螞蟻、六指眨眨眼睛,又問:
「為什麼傷心?」
我說:
「過去他當權時,偷偷給過我一個毛毛蟲吃。現在你把他關到五斗櫥里,今後就沒人給我毛毛蟲了!」
接著傷心地哭起來。
豬蛋見我哭了。開始搓手。這時說:
「這算是實話,這算是實話!」
接著從口袋掏出一個毛毛蟲,一分三半,給六指一個頭,給白螞蟻一個身,給我一個尾巴。說:
「我這人就這樣,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又問:
「老孬對你放過什麼毒?」
我吃著豬蛋的毛毛蟲尾巴,努力去想孬舅放毒。可一時竟想不出來有什麼毒;又一想,毒很多,到處是毒,一時又不知從何說起。最後想起他說過不能搞絕對平均主義,便說:
「他說過不能搞絕對平均主義,毛毛蟲只能我吃,別人不能吃!「
豬蛋又看六指和白螞蟻:
「看看,老孬舅有多壞,不打倒行嗎?按他說的,毛毛蟲只能我吃,你們兩個不能吃!」
白螞蟻和六指正抱著懷裡的梭標,埋頭吃自己的那份毛毛蟲,嘴裡忙亂地說:
「老孬舅該打倒,不能批絕對平均主義!」
說完這些,豬蛋不再與我為難,帶著白螞蟻、六指走了。後來我才知道,豬蛋要推翻孬舅,蓄謀已久,只是一直沒有找到時機。本來豬蛋、孬舅是好朋友,兩人聯手,曾在歷史上干過不少事情。但自從孬舅當了支書以後,兩人之間就出現明顯的裂痕。原因很簡單,過去在歷史上幹事情時,都是豬蛋排在前,孬舅隨其後;現在天轉地轉,鬧土改時,一次偶然的機會,孬舅的發言受到縣上韓書記的賞識,孬舅便一步登天,成了村裡的頭頭,把豬蛋給拉下了。豬蛋不服氣,拿刀子在街上追。追不逞,便開始在下邊泄私憤,圖報復,處處與孬舅為難。孬舅看在歷史的份上,一開始原諒他,寬容他;後來看他實在不象話,才將人民內部矛盾轉化為敵我矛盾,給豬蛋戴了半個右派帽子。不過孬舅仍是不敢將豬蛋頭上箍得太緊了,就像弓上的弦不敢綳得太緊,怕一下弄不好給綳斷了。弦一綳斷,敵我不分,是非混淆,豬蛋那樣魯莽無文化的人,什麼事做不出來?但豬蛋往往把孬舅這點寬容,看成是軟弱可欺,動不動與孬舅犯刺,鍊鋼時,曾嚴重搗亂過。孬舅一氣之下,曾差點把豬蛋扔到鍊鋼爐子里,把豬蛋給嚇壞了。看來再惡再霸的人,也怕在高爐里煉化;以惡制惡,是對付惡人的最好辦法;將毒蛇揣在懷裡,最後只會被蘇醒的毒蛇給咬上一口;打蛇要打七寸,蠍子要打心。自從出現扔高爐事件,豬蛋顯得老實多了。除了發大水在村西土崗上躲水時,與孬舅開過一個並不善意的玩笑,其它沒有出現什麼反革命活動。孬舅以為豬蛋老實了,就沒有把他放在心上。他整日考慮的是如何消滅絕對平均主義,於是把白螞蟻、曹小娥的炊事員給撤了,自己當炊事員,安心吃毛毛蟲蟲和西葫蘆。沒想到豬蛋在大災大難之年,突然顯露英雄本色,突然發動了政變,把孬舅關到了五斗櫥里,自己出馬當了頭頭,搞政變得聚集一幫政治力量,他考慮第一個聯合的對象,就是曹成。從客觀講,曹成被孬舅多次壓迫過,把他劃成地主分子,反攻倒算分子,又睡了他女兒,雖然後來孬舅把他女兒安排成炊事員,但現在又把他女兒的炊事員給撤了,這就誰也不欠誰了。從主觀上講,曹在歷史上曾有過作為,在政治上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