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金老實真老實

卻說馬仔自出世以來,他的身體從來也未曾接觸過一樣叫作「床」的東西,這一晚,他卻攤手攤腳睡在一張床上,一覺醒來,已經天色大亮,他一骨碌從床上翻起身來,看到有兩個女孩子在門口,探頭探腦看他。一時之間,他想不起發生了甚麼事,等到定過神來,才想起昨天,自己有了奇遇,拜了兩個師父,也有了一個師姐,一個師妹,身在一座大花園洋房之中!

自然,他也更記得,昨天曾種下了三份錢,應該連夜掘出來的,不過今天再掘也不要緊,看這兩個女孩傻頭傻腦,根本不知道她們已經受騙了!

一看到馬仔醒來,那兩個女孩子——還記得她們的名字嗎?大的叫諸弟,小的叫王燕,就一起叫了起來:「那麼遲才醒!」

諸弟加了一句:「到廚房去吃早餐!」

馬仔覺得肚子咕咕一陣叫,可是他還是先叫:「放一泡水再吃!」

從浴室出來,走進廚房,一看到桌上的早餐,馬仔發出一下歡呼聲,立刻撲向前去,雙手左起右落,忙個不已,狼吞虎嚥起來。王燕笑著看,諸弟嘆了一聲:「別急,全是你的,愛吃多少是多少!」

馬仔從小有一頓沒一頓,所以養成了一個像駱駝一樣的本事——可以一下子吃很多很多,然後慢慢地消化,一餐飽的之後,可以三幾天不吃。

這時,雖然諸弟向他一再保證,食物多的是,而且打開了冰箱和儲物櫃給他看。馬仔也知道.單是昨天種下去的錢.也使他至少一個月不用餓肚子,可是他還是大吃特吃,吃到再也塞不下了,還含了一片火腿,慢慢找機會擠下食道去。

由於他極瘦,所以他吃得極飽之後,肚子就鼓了起來,像是頂著半個籃球。

他心滿意足地摸著肚子,聲音含糊地問:「我們在這裡,是不是吃飽了甚麼也不必做?」

諸弟搖頭:「不是,三位師父今天都會來,會教我們很多東西。」

馬仔打了幾個飽嗝,喃喃道:「那好,趁師父沒來,我要睡覺,嗯,吃得太飽了,先拉屎,再睡覺,你們別來吵我!」

這一次,馬仔的話,只騙人一半,他確然心滿意足,十分痛快地拉了屎,但是卻沒有睡,而是從浴室的窗口,沿著水管攀下去,到了花園,昨天把錢種下去的地方,用一根樹枝,用力挖著。

他記得再清楚也沒有,絕沒有弄錯,可是泥土翻了起來,出現了一個洞穴,洞穴之中,本來應該有三卷鈔票的,現在甚麼也沒有。

馬仔蹲在洞穴旁邊,把手放在洞穴之中,新掘開來的泥土很涼,他知道發生了甚麼事了。

他一聲也不出,只呆了極短的時間,就在前腦處,扯下一塊膠布,在膠布下面,有一張百元鈔票,摺得小小的,他把鈔票打開.一下子撕成兩半,再撕,又撕,撕成了碎片。

十分鐘之後,馬仔走進屋子,滿面笑容,他看到諸弟和王燕正在「打架」——後來他知道,那是習武過程中的「拆招」。

兩人一看到他就停手,一起向他望來,馬仔不等她們開口,就笑得歡暢,大聲道:「昨天我們種下去的錢發芽了!」

兩個女孩子互相望了一眼,都立時現出了不相信的神色,王燕口快:「哪有這樣的事,那——」

她沒有說下去,諸弟一伸手,已掩住了她的口。

馬仔一翻眼:「不信?我帶你們去看!」

他說了,轉身就走,兩個女孩急急跟在後面,一起到了花園之中。

馬仔向地上一指:「看!」

兩個女孩子向地上看去,登時呆了。地上,看得見有許多鈔票的「芽」,紅色的鈔票,有一點冒出了土面——恰如是植物自土中茁生出來的芽!

諸弟和王燕呆了一會,諸弟一彎腰,伸手就想去把鈔票「芽」拔出來。馬仔早有準備,一下子把她的手拍打開去:「你幹甚麼,一拔起來,就不再長了。不出五天,每一個芽,就是一張鈔票——奇怪,昨天我們種了那麼多鈔票下去,應該有好幾百個芽才是,怎麼只有這十多個?真奇怪,沒有道理。」

他一面說,一面望向諸弟和王燕,像是在問她們何以鈔票的「芽」會那麼少。

兩個女孩子神情尷尬,連連搖頭。

馬仔又自言自語:「或許其餘的,明天才發芽——」他提高了聲音:「你們不能碰,一碰就不長大了。唉,真可惜,一年只有兩天種鈔票才發芽,要是有多點錢,今天種下去,還來得及!」

這一次,王燕搶著說話,諸弟沒來得及攔阻,王燕道:「有,我們有很多錢……」

馬仔頓腳:「為甚麼不早說,拿來種啊!」

王燕一拉諸弟,兩個女孩子飛快奔了開去,等她們進了屋子,馬仔才像兔子一樣,跟了進去,在她們的房外,聽到了兩個女孩的對話。

諸弟在說:「不對啊,昨晚我們明明全拿走了!怎麼還發芽?」

王燕道:「或許是心急慌忙,剩下了一張。唉,要不是拿走了,會有好幾百個芽!」

諸弟說:「不要緊,今天種還來得及,把我們的錢,全種下去!」

馬仔聽到這裡,就沒有再聽下去,一溜煙地回到了花園之中。

不一會,兩個女孩子興奮得臉頰通紅,她們的錢還真不少,出乎馬仔的意料之外,兩隻手伸出來,把鈔票一起交到了馬仔手中。

馬仔接過了錢來,指著地上的「錢芽」:「真奇怪,我懷疑有人偷走了昨天種下去的鈔票,唉,那可害了人,鈔票有法術,偷的人會爛手指——」

他說到這裡,略頓了一頓,不看那兩個女孩子,自言自語:「得用尿洗手,越早越好!」

兩個女孩子異口同聲:「你一個人種,我們有點事要做——」

馬仔很忍得住,即使兩個女孩子急急奔遠了,他也沒有笑出聲來。

在這幢屋子中,三樓,有一間寬大的房間,陳設很是古怪,最主要的,是十二幅螢光幕。

這時,在那十二幅螢光幕之前的是三個人,正盯著螢光幕在看。

三個人之中,有兩個已經亮過相,一個是萬里無雲封二先生,一個是愁眉苦臉的蔡伯,蔡伯在江湖上,也有一個外號:「隻手遮天」。

封二先生曾向馬仔介紹過,蔡伯是天下第一巧手,馬仔現在不知那是甚麼意思,後來自然也明白了他的三師父那雙手,靈巧得可以玩任何用手進行的戲法,出神入化,叫人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只當他是神仙的化身,身懷異術。

他有這樣的一雙巧手,又何至於淪落在貧民窟中呢?自然有他的一段傷心史——由於他不是騙徒,所以他的傷心史,雖然很動人,但也不能歸入「騙徒」之中,他雙手的靈巧,有時用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扒竊上,也頗為見功,令他在天下扒手之中,名列第二,僅次於天下第一的古九非。

扒竊不屬於騙術,所以他的故事,不包括在騙徒之內,宜另為之立傳。

至於另外一個未曾亮過相的,這時,正笑咪咪地盯著十二幅螢光幕的其中一幅看。在那幅螢光幕上,可以看到馬仔正用一柄小刀,截斷了一根竹子,製成了一隻竹筒,然後,把到手的鈔票捲起來,塞進竹筒去,再用泥封好,飛快地爬上了樹去,把竹筒緊挾在一個樹權之中,又落了下來。

那人也不過四十來歲年紀,樣子和身形,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就算碰到他十次,也不容易一下子把他認出來的那種人。

而且,他那種普通的樣子,又老實得不能再老實,全身都散發出老實的氣味,那種老實的外貌,任何人一看,都會對他有好印象。

這個人,是封二先生和蔡伯的師兄,姓金,名字就叫老實。

他常在介紹了自己的姓名之後,對人說:「《玉蒲團》這本書中有利老實,人不如其名,一點也不老實,可是我這個金老實,是真老實!」

他說話有浙江寧波口音,在寧波話中,「金」和「真」是同音的,所以,也很容易真的叫人相信,他這個金老實是真老實。

當然,不知道有多少人上過他這個真老實的當。這個看來呆頭呆腦的金老實,實際上有七巧玲瓏心,是一個聰明絕頂的人物,非同凡響,騙術之精,只怕舉世無雙,所以他在「騙徒」中,很有地位,以後介紹他豐功偉業的機會有的是,可以慢慢來。

這時,他能從螢光幕上,看到馬仔的一切行為,聽到他和兩個女孩的對話,道理再簡單也沒有,十二個閉路電視的裝置,可以使得在房間中的人,幾乎看到屋子和花園中的全部情形。

這一切,還有許多走在科學尖端的裝置、設備等等,也都是金老實的傑作。金老實是不折不扣的科學家,尤精於電子工業,有好幾項設計,全球採用,專利權就屬於他。

金老實由於自己如此出色,所以他曾暢言:「天下芸芸眾生之中,我只佩服三人,一個是恩師,一個是毛澤東,一個是白老大。」

毛澤東是誰,不必介紹了。白老大是白素的父親,衛斯理的岳父,也略作介紹即可,至於他的恩師,自然也是蔡伯和封二先生的師父,那是一位震古爍今的江湖奇人,可是在江湖上卻一點也不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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